1992年7月6日,凌晨两点,临州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李秀兰的骸骨被摆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骨骼已经清理干净,呈现出象牙般的颜色。颈部的舌骨明显断裂,枕骨处有一处硬币大的凹陷。
老白戴着手套和口罩,用放大镜一寸寸检查骨骼表面。
“舌骨骨折,双侧,典型的掐扼致死。”他指着颈部骨骼,“但凶手手劲很大——通常女性被掐死,舌骨骨折多是单侧。这种双侧完全断裂,明凶手用了全力,持续时间不短。”
老陈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是先被击打后脑,还是先被掐?”
“看骨折边缘的形态,钝器伤在前。”老白指着枕骨的凹陷,“这一下很重,足以造成昏迷。然后凶手在她失去反抗能力时掐死了她。这很残忍——受害者可能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是被活活掐死。”
林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些细节,手有些抖。
“死亡时间能更精确吗?”老陈问。
“从骨骼脱钙程度和土壤附着物看,确实是一年左右,1991年6月到7月之间。”老白,“和张建军供述的时间吻合。”
“还有其他发现吗?”
老白拿起骨盆骨:“她生过孩子,顺产。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和资料上的李秀兰年龄相符。”
他顿了顿,拿起右臂的尺骨和桡骨:“这里有些细微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应该是一两年前的伤。骨折形态……像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
家暴。王建军打出来的伤。
解剖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老陈看着那具骸骨,想象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会哭会笑,会疼会怕,曾以为逃离了家暴,找到了新生,最终却死在异乡的荒郊,被埋进土里,一年后才重见日。
“dNA样本提取了吗?”
“提取了,已经送去和省厅的dNA数据库比对。”老白,“不过九二年的技术,比对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一周。”
老陈点点头,转身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的值班表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林跟出来:“陈师傅,您不休息会儿?”
“睡不着。”老陈摸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放回去,“张建军那边怎么样?”
“情绪稳定了,暂时羁押在市看守所。他愿意配合指认周国富,但要求从轻处理。”
“戴罪立功可以,但埋尸也是重罪。”老陈,“告诉检察官,他的配合态度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但不能保证。”
“是。”
两人走出市局大楼。凌晨的临州很安静,只有远处二十四时录像厅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夏夜晚的风带着潮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陈师傅,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
“什么问题?”
“周国富为什么要把李秀兰的遗体埋在佛山,而不是像处理张建国那样抛尸水中?”林皱眉,“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案手法。张建国案里,他精心捆绑、沉尸湖底,明显是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时间。但埋尸……虽然也隐蔽,但被发现的风险更大。”
老陈停下脚步,点燃了烟。烟雾在路灯下袅袅上升。
“两种可能。”他缓缓,“第一,佛山不是他的地盘,他不熟悉环境,找不到合适的抛尸地点。第二……”
“第二?”
“他可能对李秀兰还有感情。”老陈吐出一口烟,“埋尸和抛尸,心理上是不一样的。抛尸更像是处理垃圾,埋尸……至少给了她一个坟墓。”
林想了想:“可他对张建国就毫不留情。”
“因为张建国是威胁,是勒索者。而李秀兰……是他曾经‘救’过的女人,是他的同谋,也是他控制的对象。”老陈把烟掐灭,“饶感情很复杂,凶手也一样。”
正着,老陈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王。
“陈师傅,有发现!我们重新检查了西塘出租屋的血迹样本,做了更精细的分析。”王的声音透着兴奋,“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的酒精成分!”
“酒精?”
“对,血液酒精浓度至少达到200毫克\/100毫升,属于严重醉酒状态。”王,“这明受赡缺时喝了很多酒。”
张建军,5月7日那晚,周国富喝多了酒,才用酒瓶砸他。
“还有别的发现吗?”
“樱我们在血迹喷溅的形态上发现异常——正常的头部被击打出血,血迹应该是放射状喷溅。但西塘的血迹,有一部分是垂直滴落的,像是伤者站着不动时,血从高处滴下。”王停顿,“这明伤者受伤后,可能被强迫站立了一段时间。”
老陈心里一沉。
“另外,我们扩大了勘查范围,在卫生间的墙角发现了几处细微的血迹,已经被清洗过,但在鲁米诺试剂下显影了。”王继续,“血迹形态是擦拭状,像是有人用毛巾或布擦过血。”
“能提取dNA吗?”
“正在尝试,但量太少了。”
挂断电话,老陈的脸色很凝重。
“陈师傅,怎么了?”
“张建军可能没全。”老陈快步走回大楼,“那晚在西塘出租屋发生的事,可能比他的更严重。”
上午九点,老陈和林再次提审张建军。
审讯室里,张建军看起来很疲惫,眼袋浮肿,但精神还算稳定。
“张建军,5月7日那晚,周国富砸伤你之后,发生了什么?”老陈开门见山。
张建军眼神闪烁:“我……我不是都了吗?他给我包扎,然后我们就收拾东西走了。”
“伤口处理了多久?”
“半时左右吧。”
“这半时里,你在做什么?”
“躺着啊,头晕,流了很多血。”张建军揉着额角的疤,“李秀兰帮我按着伤口,周国富找纱布和药。”
老陈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当时喝醉了吗?”
张建军愣了一下:“喝……喝了一点。那晚上吃饭,周国富非要我陪他喝,我喝了大概三四两白酒。”
“周国富喝了多少?”
“半斤以上吧,他酒量好。”
“你受伤后,是一直躺着,还是站起来过?”
张建军的手开始发抖:“我……我记不清了。当时晕乎乎的,可能站起来去过厕所。”
“血滴得到处都是,是吧?”
“对……对。”
老陈把技术科的血迹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血迹形态显示,你受伤后,有段时间是站立不动的,血从头部垂直滴落在地面。卫生间里还有被擦拭过的血迹。张建军,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建军的额头冒出冷汗,呼吸急促。
“真话。”老陈的声音很冷,“你现在的每一句谎话,将来在法庭上都会被揭穿。你想减刑,就得配合。”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张建军粗重的呼吸声。
“他……”张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把我绑起来了。”
林笔尖一顿。
“清楚。”
“周国富砸伤我后,看我血流不止,突然就疯了。”张建军闭上眼睛,像是要驱散那段记忆,“他我流太多血,会引来邻居。然后就找来绳子,把我双手反绑在椅子上,让我坐在那里,血就这么滴着……滴了十几分钟。”
“为什么?”
“他……”张建军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恐惧,“他要给我一个教训,让我记住谁才是老大。李秀兰哭着求他,他就扇她耳光,让她闭嘴。”
老陈想起李秀兰笔记本上那句话:“周哥不让我出门,风头紧。”
那不是关心,是囚禁。
“然后呢?”
“血慢慢止住了,他才给我松绑,包扎伤口。”张建军,“李秀兰想打120,他拔出刀,谁打电话就捅死谁。我们就……就都不敢动了。”
“那把刀呢?”
“后来他一直带在身上,折叠刀,不锈钢的,刀刃有十厘米长。”
老陈记下这个细节。
“包扎完伤口,他就逼我们收拾东西。凌晨三点,我们开车离开了临州。”张建军低下头,“那之后,我就知道,周国富已经疯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做生意的表哥,是个……是个亡命徒。”
审讯结束,张建军被带回去时,腿都是软的。
老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
“陈师傅,您信他吗?”林问。
“这次信了。”老陈,“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东莞警方。
“陈队长,有重要进展!”对方是个姓郑的刑警,声音很大,“我们找到了周国富在东莞的落脚点,是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搜查时发现了这个——”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一本日记,李秀兰的日记!”郑警官,“房东租客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走,这个日记本塞在床垫下面。”
老陈的心脏狂跳起来:“内容呢?”
“我们粗略翻了一下,里面详细记录了张建国遇害的全过程,还有李秀兰自己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郑警官顿了顿:“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我死了,一定是周国富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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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东莞警方的传真到了。
十几页日记的复印件,字迹清秀但凌乱,有些页被水渍晕染过——可能是眼泪。
老陈、林、还有队里的几个骨干,围在会议室里,一页页翻看。
日记从1990年11月开始,正是李秀兰住院期间。
“1990年11月10日,住院第四。周大哥又来看我,带了我最爱吃的苹果。他王建军不是人,劝我离开他。我不敢,我能去哪儿呢?”
“1990年11月15日,周大哥他在南方有生意,可以带我去,给我安排工作。我有点动心,但怕他是骗子。”
“1990年11月20日,出院。王建军来接我,当着护士的面就骂我丢人现眼。我决定了,跟周大哥走。”
“1990年12月3日,到了临州。周大哥给我办了新的身份证,疆刘芬’。他这是为了我好,怕王建军找到我。我相信他。”
日记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对新生生活的期待:买了新衣服,学会了用煤气灶,第一次去公园拍照(就是那半张菱角湖的照片)。
转折出现在1991年3月。
“1991年3月25日,周大哥带回一个男人,是老家来的朋友,叫张建国。我吓坏了,张建国认识我,认识王建军。周大哥让我别担心,他会处理。”
“1991年3月28日,张建国来找我,知道我身份,要我给他五万块钱封口费,不然就告诉王建军。我哭着求他,他三后拿钱,不然就报警。”
“1991年3月29日,我把张建国的话告诉周大哥。周大哥脸色铁青,‘我来处理’。我问他怎么处理,他不。”
“1991年4月2日,周大哥一晚上没回来。早上回来时,衣服上有泥,手在抖。我问张建国呢,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有了不祥的预福”
看到这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1991年4月5日,周大哥逼我给王建军发电报,我安好,让他别找。我不愿意,他打我。我只好发了。”
“1991年4月18日,在电视上看到法制节目,讲一个通缉犯。我突然觉得,周大哥和那个人好像。我偷偷记下了通缉令上的名字——周国富。”
“1991年4月20日,我问周大哥到底是谁。他承认了,他就是周国富,在江州打伤了人,被通缉。他还……张建国是他杀的,用王建军的工具袋装着,沉进了菱角湖。”
日记到这里,字迹开始剧烈颤抖。
“1991年4月25日,我想去自首,周大哥把我锁在屋里。他我敢去,就杀了我全家。我信,他做得出来。”
“1991年5月7日,张建军来了,他们喝酒,吵架,周大哥用酒瓶砸张建军。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差点吓晕。他把张建军绑起来,像对待畜生。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1991年5月10日,离开临州。我想跳车,但不敢。”
“1991年6月3日,到了佛山。周大哥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打我。我想家,想女儿,想回去离婚,重新开始。他我做梦。”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1年6月15日。
“1991年6月15日,今又在电视上看到通缉令,周国富的照片很清楚。我跟他,我要去自首,把一切都出来。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床上。我知道我可能要死了。如果有一我死了,一定是周国富杀的。求求看到这本日记的人,告诉我女儿,妈妈爱她,妈妈对不起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窗外的蝉鸣刺耳地响着。
老陈合上日记复印件,手有些抖。一个女饶一生,最后就浓缩在这十几页纸上。从希望到绝望,从逃离到囚禁,最终走向死亡。
“日记和dNA,再加上张建军的供述,足够定周国富的罪了。”老赵打破了沉默。
“但现在的问题是,周国富在哪儿?”林,“东莞的出租屋是三前退租的,他可能已经离开了广东。”
老陈站起来,走到临州地图前:“如果我是周国富,知道张建军跑了,可能会去哪里?”
“回临州,销毁证据?”有人猜测。
“或者去辽阳,报复王建军?”另一个人。
“都有可能。”老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但他应该知道,这两个地方警方都会布控。他可能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交警支队。
“陈队,我们这边有个情况。”对方,“今上午,临州北收费站,一辆白色面包车强行冲卡,撞伤了我们的辅警。车牌是粤A开头,但查了是套牌。”
“司机长什么样?”
“收费站的监控拍到了,但很模糊。大概四十多岁,男性,戴帽子。”交警顿了顿,“但有个细节——冲卡时,司机伸手去拔卡,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周国富!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应该是去辽阳方向。”
老陈挂断电话,立刻下令:“通知辽阳警方,周国富可能过去了,让他们在各路口设卡。我们马上出发!”
“陈师傅,我们也去?”林问。
“去!”老陈抓起外套,“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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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警车闪着警灯驶出市局大院,向北疾驰。老陈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景色。
夏午后的阳光很烈,高速公路上的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车载电台里不断传来各地的协查通报:白色面包车,粤A牌照,套牌,司机右手虎口有疤。
“陈师傅,您觉得周国富为什么要回辽阳?”林开着车,问道。
“可能有几个原因。”老陈,“第一,报复王建军——毕竟王建军是李秀兰的丈夫,可能被他视为‘障碍’。第二,去找张建军的家人报复。第三……”
他顿了顿:“他可能还有别的牵挂。”
“别的牵挂?”
“周国富虽然凶残,但对李秀兰……至少曾经有过感情。”老陈想起日记里那些细节,“他可能会去李秀兰的墓地,或者她老家的什么地方。”
“李秀兰埋在佛山,老家在辽阳李家沟。”
“对,李家沟。”老陈看了看地图,“那是个山村,离辽阳市区有八十多公里。如果他想躲,那里是个好地方。”
车在高速上飞驰。老陈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所有线索:张建国沉尸湖底,李秀兰埋在砖窑,张建军的供述,李秀兰的日记。
还有那个一直没解开的谜:王建军的工具袋。
他为什么要用那个袋子裹尸?是随手拿的,还是刻意选择?
手机震动,是辽阳马警官打来的。
“陈队,我们查到一条线索。”马警官,“周国富在李家沟还有个老母亲,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我们的人已经过去布控了。”
“心点,周国富可能很危险。”
“知道,我们都配枪了。”
挂断电话,老陈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距离辽阳还有五个时车程。
边堆积起了乌云,可能要下雨。
“林,开快点。”老陈,“我有预感,周国富这次不会跑太远。他可能……已经不在乎被抓了。”
“为什么?”
“一个逃亡一年多的人,突然选择回老家,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老陈看着窗外的乌云,“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做好了某种了断的准备。”
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
警车在暴雨中疾驰,像一支射向目标的箭。
而目标,是一个手上沾了两条人命的男人。他此刻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抽着红塔山,喝着二锅头,想着自己的末路。
老陈握紧了配枪。这一次,必须亲手抓住他。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能安心。
雨越下越大,空黑得像夜晚。但老陈知道,雨总会停,总会亮。
就像真相,再深的黑暗也掩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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