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4日凌晨一点,临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张建军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脸色惨白,那道从右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老陈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林在角落里做记录,摄像机红灯闪烁。
“从头。”老陈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和周国富什么关系?”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我们是表兄弟,我妈和他妈是亲姐妹。八十年代初,他先去南方闯荡,做建材生意,发零财。1990年,我因为投机倒把进去三年,出来后没活路,就去广州投奔他。”
“什么时候到的广州?”
“1990年12月。”张建军,“他安排我在他开的五金店里帮忙,包吃住,一个月给两百块钱。那会儿他生意做得挺大,有车,有房,在白云区那边。”
“李秀兰呢?什么时候出现的?”
张建军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1991年1月,春节前。周国富带她回广州,是老家来的表妹,要在这边住一阵子。但我知道不是表妹——他们住一个屋,睡一张床。”
“你当时就知道她是李秀兰?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不知道她真名。”张建军摇头,“周国富让她对外疆刘芬’,是为了办事方便。我一开始真以为是表妹,后来看她俩那样子……就明白了。但咱是吃人家饭的,不敢多问。”
老陈在林的记录本上敲了敲,林会意,起身去档案室调取张建国的照片。
“接着。”
“李秀兰……刘芬……反正那女人,刚来时还挺高心,穿新衣服,戴金项链,周国富对她不错。”张建军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但过了两三个月,她就变了。老是一个人发呆,偷偷哭。有次我听见她跟周国富吵,要回去,要离婚,要‘堂堂正正做人’。”
“周国富怎么反应?”
“勃然大怒。”张建军,“摔东西,骂她不知好歹。那晚上动静很大,第二李秀兰脸上有伤,是自己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老陈想起李秀兰的笔记本:“1991年4月之后,她是不是更想走了?”
“对!”张建军抬头,“4月有一,她突然特别激动,在电视上看到什么了,非要周国富清楚。周国富就把她关在屋里,关了两。放出来后,她整个人都蔫了,再没提过要走。”
电视。通缉令。时间对上了。
这时林拿着张建国的照片回来,放在张建军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张建军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话。”
“这……这是张建国。”张建军的声音发颤,“我本家兄弟,出了五服,但时候一起玩过。他……他怎么……”
“他死了。”老陈直视他的眼睛,“1991年3月底,在临州被人杀害,抛尸菱角湖。”
张建军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周国富……他是自己走的……”
“周国富跟你过张建国的事?”
张建军呼吸急促,额头冒出冷汗:“1991年3月,周国富突然回了一趟辽阳,是处理生意上的事。回来时,带了个男人,就是张建国。他张建国想在南方找活干,让他在店里帮忙。”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建国在你们店里干了多久?”
“就……十来。”张建军抹了把脸,“3月20几号来的,4月初就走了。周国富给了他一笔钱,是项目定金,让他去临州考察一个建材项目。”
“张建国一个人去的临州?”
“对,一个人。”张建军顿了顿,“但他走之前,找过我一次,偷偷的。”
老陈身体前倾:“什么?”
“他问我……”张建军吞咽着,“问我知不知道‘刘芬’是谁。我是表妹啊。他就笑,笑得特别怪,‘什么表妹,那是李秀兰,王建军的老婆’。我当时就懵了。”
“他怎么会认识李秀兰?”
“一个厂子的,老乡。”张建军,“张建国,他在辽阳时就听李秀兰跟人跑了,没想到是跟了周国富。他还……这是‘老爷送来的生意’。”
“什么意思?”
“他要去临州‘谈生意’。”张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没懂,后来……后来明白了。”
老陈让他缓了缓,递了支烟。张建军抖着手点着,猛吸几口。
“张建国走后,周国富也经常往临州跑,是谈项目。李秀兰也跟着去,一去就是好几。4月中旬,他们从临州回来,李秀兰就变了个人——就是我跟你过的,看到电视后大闹那次。”
“电视上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张建军摇头,“那我不在店里,回来时他们已经吵完了。但李秀兰后来悄悄跟我过一句话,她‘周哥杀人了’。”
审讯室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
“她具体怎么的?”
“就那一次,她趁周国富不在,抓住我的手,眼睛通红,‘建军,周哥杀人了,我看见了,我害怕’。”张建军掐灭烟头,“我问她杀了谁,她不,只是哭。后来周国富回来,她就再没提过。”
“你没报警?”
张建军苦笑:“报警?我拿什么报警?我一没证据,二没胆量。再了,周国富是我表哥,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只能装不知道。”
老陈盯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张建国死了?”
“真不知道!”张建军急了,“我以为他就是拿了钱跑路了!周国富也是这么的,张建国卷了定金跑了,要抓到他打断腿!”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李秀兰死了?”
张建军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发抖。
“1991年6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周国富突然广州待不下去了,要转移。他把店盘了,房子退了,带着我和李秀兰去了佛山,租了个很偏的院子。”
“然后呢?”
“到佛山的第三晚上。”张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起夜,听见他们屋里又吵。这次吵得特别凶,我听见李秀兰喊‘我要去自首!我要把张建国的事出来!’”
老陈屏住呼吸。
“周国富就吼,‘你找死’。然后就是打斗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张建军浑身发抖,“我不敢过去,躲在门后听。大概……大概十几分钟后,没声音了。”
“你看到了什么?”
“快亮时,周国富敲我门,满手是血。”张建军闭上眼睛,像是不敢回忆,“他李秀兰‘想不开,自杀了’。让我帮忙处理。我进他们屋一看……李秀兰躺在床上,脖子上有掐痕,眼睛睁着,已经没气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记录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你们怎么处理的尸体?”
“周国富不能报警,报警我们都得完。”张建军声音嘶哑,“那晚上,我们趁黑把尸体裹在床单里,抬到车上。开到郊外一个废弃的砖窑,挖了个坑……埋了。”
“具体位置记得吗?”
“记得。”张建军点头,“我可以带你们去。”
老陈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还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
他想起李秀兰的照片,那个温顺的女人。从辽阳到临州,再到广州、佛山,她以为逃离了家暴,却走进了另一个地狱。她想回家,想堂堂正正做人,最终却被掐死在异乡的床上,埋在无名之地。
“张建军。”老陈转过身,“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案?一年多了。”
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是一张通缉令的复印件,已经泛黄。
“上个月,我在广州街头看到这个。”他指着通缉令,“菱角湖沉尸案,征集线索。上面描述的死者和张建国一模一样。我才知道……周国富杀了不止一个人。”
“你怕了?”
“我怕下一个就是我。”张建军惨笑,“这一年,我跟着周国富东躲西藏,换了三个城市,四份工作。他脾气越来越暴,疑心病越来越重。上个月,因为一点事,他拿扳手砸我,我躲开了,但脸上留下了这道疤。”
他指着脸上的疤痕:“那晚上我就跑了,一路逃回辽阳。但老家也不敢待,怕他找来。想来想去,只能报警。”
老陈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俯视张建军:“你还有什么没的?”
张建军眼神闪烁。
“西塘出租屋的血迹,是谁的?”老陈逼问,“1991年5月7日,临州西塘新村,有人流血受伤。是不是你?”
张建军脸色大变。
“!”
“是……是我。”张建军低下头,“周国富让我去临州帮他处理点事,我5月初过去的。那几他情绪特别差,老是喝酒。5月7号晚上,他喝多了,我劝他少喝点,他就抄起酒瓶砸我头上。”
他拨开头发,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缝了七针。血喷得到处都是,李秀兰吓坏了,要叫救护车,周国富不让。他自己给我包扎的,然后就催我们收拾东西,连夜搬走了。”
“所以你们5月10日发电报‘已出发’,其实5月7日就离开了临州?”
“对,我们先去了江州,躲了半个月,6月才回临州住了一周,然后去的广州。”
时间线终于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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