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17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南方水乡城市临州的菱角湖还笼罩在薄雾里。市政府拨款三十万清淤治理的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二周，三台抽水机像巨兽般昼夜不停地轰鸣，将湖中央的水抽向连通的外河。
老陈把自行车停在湖边的柳树下时，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今年五十六岁，还有四个月退休，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袖口磨得起毛。
“陈队，这么早？”湖边拉警戒线的年轻民警张赶紧迎上来。
“睡不着。”老陈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什么情况？”
“清淤队的抓斗挖到了东西。”张压低声音，“用帆布裹着的，工头老赵感觉不对劲，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魂都吓没了。”
老陈点点头，撩起警戒线弯腰钻过去。湖心区域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林已经在了，正蹲在泥泞里拍照。他去年刚从省警校毕业，戴着副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陈师傅。”林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老陈走到那个被放在塑料布上的包裹前。灰色的帆布已经被淤泥浸透成深褐色，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打的是水手结。裹成长条形，约莫一米七左右。
“打开了吗？”
“没敢全打开。”林蹲下来，指着帆布一角被掀开的部分，“您看这里。”
老陈戴上手套，心地拨开那片帆布。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白骨，上面还粘连着些暗红色的软组织。手腕的位置，一块银灰色的手表在晨光中反着微光。
“上海牌。”老陈轻声，“7120型号。”
他凑得更近些，眯起眼睛。手表玻璃面已经碎裂，但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表带是牛皮的，边缘磨损严重。最特别的是表背——虽然布满划痕，但隐约能看见刻字。
“张，给我拿个手电筒。”
光柱照在表背上，老陈用戴手套的拇指心地擦拭。字迹逐渐清晰：“奖-先进工作者-1986”。
“有身份信息。”林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至少是个国营厂的职工。”
“不止。”老陈站起身，绕着包裹走了一圈，“帆布也是线索。你看这个质地，厚实，耐磨，边缘有红漆编号的痕迹。”
他示意林帮忙，两人心翼翼地翻转包裹。在帆布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略浅，隐约能看出几个数字和字母。
“这是……”林凑近辨认，“像是个戳印，被洗过或者磨掉了大部分。”
“找个技术科的人来，看看能不能复原。”老陈直起身，环顾四周，“谁发现的？”
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男人被带过来，手里还攥着安全帽：“警察同志，是我，赵大勇。”
“老赵，别紧张，情况。”
“早上四点，还没亮，我们那台挖掘机在这块下抓斗。”赵大勇指着湖心偏西的位置，“挖到第三次，感觉捞到个重物。起初还以为是块大石头，或者沉木。等吊上来一看，是这帆布包。”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清淤的，什么破烂都捞过——旧自行车、破家具、死猪死狗都见过。但这一包形状太规整，而且那麻绳捆得……捆得太仔细了。我寻思不对劲，就掀开个角看看。这一看……”
老陈递给他一支烟：“当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没，就我们施工的人。这湖都抽水抽了十来了，水位降了三米多，平时除瘤鱼的，没人往这边来。”赵大勇点上烟，手还有点抖，“警察同志，这……这是谋杀吧？”
“我们会调查。”老陈没有正面回答，“林，通知法医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上午般半，市局法医老白带着助手赶到现场。包裹被心越岸边的空地上，在更多人围观之前，老陈指挥拉起邻二道警戒线。
“死亡时间相当久了。”老白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仔细地剪开麻绳，“尸体腐败严重，大部分软组织已经液化，但骨骼完整。初步看，男性，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年龄……看牙齿磨损，四十到四十五岁。”
帆布被一层层揭开。尽管在场的人都有心理准备，但当完整的骸骨暴露在晨光下时，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尸体呈侧卧蜷缩状，穿着深蓝色涤卡工作服，裤子是军绿色的确良，脚上一双黑色人造革皮鞋。衣物在水的长期浸泡下已经糟朽，但款式清晰可辨。
“典型的北方工人打扮。”老陈轻声，“而且有些年头了。”
法医继续检查。在死者上衣内袋里，发现了一个塑料皮钱包，已经被水泡得黏在一起。林用镊子心地分开，里面没有证件，只有三张湿烂的纸币——两张十元，一张五元，1980年版。
“钱还在，不是抢劫。”林分析。
“不一定。”老陈摇头，“如果凶手是为了灭口，而不是图财呢？”
更关键的发现出现在检查裤袋时。在右侧裤袋的深处，摸出了几张同样被水浸泡、紧紧黏在一起的纸片。技术科的人用专业方法处理后，发现是三张公交车票。
“临州本地的车票。”林比对后，“但看这路线……是从火车站到老城区的。”
“明死者可能是从外地来的。”老陈，“第一站下了火车，坐公交到这一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的颅骨。后脑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锐利。
“凶器是钝器，但接触面不大。”老白用手指比划着伤口形状，“可能是锤子、扳手一类的工具。这一击是致命的，瞬间造成颅内出血。”
“死后抛尸？”林问。
“不。”老白摇头，“看骨折处的出血迹象——虽然腐败了，但骨膜反应还能看出来。这是生前伤。死者是被击中头部后，可能当时还没断气，就被捆起来扔进湖里了。”
老陈蹲下来，仔细查看那捆尸体的麻绳。绳子很普通，是建筑工地上常见的那种，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一种复杂的、越拉越紧的系法。
“水手结。”他自言自语，“或者是某种货运捆扎的专业结法。”
“凶手可能有相关经验。”林迅速记录，“码头工人？货运司机？或者当过水手？”
“都有可能。”老陈站起身，环顾菱角湖四周，“但为什么选这里？”
菱角湖位于临州老城区和新开发区的交界处，面积不大，约莫两个足球场大。九十年代初，这一带开始兴建住宅楼，湖周边还保留着大片的藏和棚户区。白还算热闹，但到了晚上，特别是两年前路灯还没装全的时候，这里确实是个隐蔽的抛尸地点。
“死亡时间能更精确吗？”老陈问法医。
“从腐败程度和湖底沉积物附着情况看，至少一年以上，可能一年半到两年。”老白摘下手套，“具体要回去做硅藻检验，看肺部有没有溺水的硅藻，才能确定是死后入水还是生前落水。但我倾向于前者——颅骨骨折太严重，活不了多久。”
现场勘查持续到中午。技术科的人从帆布包裹的内层，用静电吸附法提取到了几枚模糊的指纹——不是死者的。更重要的是，在帆布折叠的夹缝里，发现了三根长约二十厘米的头发。
“女性，黑色，没有染发痕迹。”技术员周初步判断，“从发梢看，是剪发，不是自然脱落。”
“女性的头发，出现在包裹尸体的帆布内层。”林皱起眉，“是凶手留下的？还是……”
“有两种可能。”老陈点了今的第五支烟，“第一，这帆布曾经被女性使用过，头发是之前沾上的。第二，抛尸过程有女性参与，或者至少接触过这个包裹。”
“如果是同谋呢？”
“如果是同谋，那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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