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15日,周文彬、周文浩兄弟的通缉令发出第十。
江州市公安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白板上贴满了周氏兄弟的照片、社会关系图和案件时间线。全国各地陆续反馈来二十多条疑似目击线索,但经过核查,全部排除。
兄弟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张盯着地图,红笔标注的案发城市已经连成一张大网:河北、沈州、南州、江州、广城……从北到南,跨越半个中国。这个犯罪网络像毒藤般蔓延,而他们连根须在哪儿都还没摸清。
“张队,省厅技侦科的电话。”吴举着话筒。
老张接过电话,是杨工:“张队,你们送来的第三批物证——从阳光山庄地下室发现的发夹和学生证塑封皮,我们做了更精细的指纹检测。”
“有发现?”
“发现了一组之前被忽略的指纹。”杨工的声音有些异样,“这组指纹很浅,几乎被抹掉了,但通过新技术我们还是提取到了部分。最关键的是——这组指纹不属于周文彬或周文浩。”
老张的手猛地握紧话筒:“第三个人?”
“对,第三个人。指纹特征显示,这个人很年轻,可能不超过三十岁。而且指纹出现在很隐蔽的位置,像是无意中留下的。”
第三个人。老张想起了旧货市场摊主王老三的话:“来卖东西的人有时候戴手套,有时候不戴,但不管戴不戴,动作都很熟练。”
也想起了广城Atm监控里那个戴银色手表的手——如果是周文浩,他刚出狱不久,应该没有那种价值不菲的手表。
还想起阳光山庄房东的:“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没下车,跟租房的这人有点像,但瘦一点。”
瘦一点,年轻一点。
“杨工,这组指纹能比对数据库吗?”
“正在比,但你知道九十年代的指纹库……”杨工叹气,“不过我们发现这组指纹有几个特征点:右手食指有旧伤疤痕,螺纹不完整;左手指指纹很浅,可能经常戴手套或从事手工工作。”
老张立即记录:“还有其他物证有这组指纹吗?”
“目前只在这一件上发现,其他物品上的指纹要么是周文彬的,要么是周文浩的,要么已经被破坏。”杨工顿了顿,“但有一个细节:这组指纹出现在发夹的卡扣内侧,那个位置,只有使用或佩戴发夹的人才会碰到。”
老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一个年轻男人,拿着受害者的发夹,仔细端详,然后无意中留下了指纹。
为什么?收藏?纪念?还是……
“谢谢杨工,有进一步发现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老张立即召集专案组会议。
“第三个人,年轻,可能三十岁以下,右手食指有伤,左手指指纹浅。”老张在白板上写下这些特征,“这个人可能负责处理受害者物品,甚至可能参与作案。”
陈建国皱眉:“周家还有第三个兄弟?”
“查!”老张斩钉截铁,“把周家三代以内的亲属全查一遍,特别是年轻男性。”
吴已经起身:“我现在就去户籍科。”
户籍科的档案室里,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老张和吴翻遍了周家的户口档案、亲属关系证明,甚至查到了周家父母早年的工作单位记录。
周文彬和周文浩的父亲周福贵,原江州机械厂工人,1992年去世;母亲李秀兰,家庭妇女,1995年去世。周家有三兄弟,但最的弟弟周文强1978年因病夭折,当时只有六岁。
“没有第三个兄弟。”吴合上档案,有些失望。
老张却不甘心:“查旁系亲属,堂兄弟、表兄弟。还有,周文彬和周文浩有没有子女?”
“周文彬离异无子女,周文浩未婚。”吴翻看着资料,“但这里有个记录……周文强去世后,他妻子改嫁,留下一个儿子,由周家长子周文彬抚养长大。”
老张猛地抬头:“叫什么?多大?”
“周明,1978年生,今年正好二十岁。”吴快速查找,“周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专业是……汽车维修。”
汽车维修。这个信息让老张心跳加速。
“他现在在哪?”
“档案显示,他在江州十顺达汽车修理厂’工作。”吴抬起头,眼神发亮,“张队,修车厂老师傅的那个来修套牌车的人……”
“可能不是周文彬,也不是周文浩,而是周明。”老张站起身,“走,去顺达修理厂。”
顺达汽车修理厂位于江州市东郊,一个简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待修的车。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警察来了,紧张得搓着手。
“警官,我们这里都是合法经营……”
“别紧张,我们找周明了解点情况。”老张出示证件,“他在吗?”
“周明啊,今请假了,是家里有事。”老板,“那孩子挺老实的,技术也好,就是话少。”
“他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多了,毕业就来了。”老板回忆,“不过最近几个月经常请假,是家里叔叔生病要照顾。”
叔叔。周文彬。
“他平时开什么车?”老张问。
“他自己没车,但有时候会开客户的车出去试车。”老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个月有辆黑色桑塔纳来修,就是周明接的活。修完后车主没及时来取,周明开出去过几次。”
“记得车牌吗?”
老板摇头:“不记得,但车挺新的,应该是套牌车,车架号和行驶证对不上。我当时还提醒周明心点,他车主是亲戚,没问题。”
套牌黑色桑塔纳。一切线索都指向周明。
“周明右手食指是不是有伤?”老张问。
“有啊,去年被工具划的,缝了七八针,现在还有疤。”老板比划着,“左手指也不太灵活,是时候摔的。”
右手食指有疤,左手指不灵活——与指纹特征完全吻合。
“他住哪里?”
老板给霖址:城北区红星巷47号。老张心里一震——红星路,林晓雨留下的假地址就在那片区域。
离开修理厂,老张立即部署:“吴,带人去红星巷47号,查周明的住处。陈队,申请对周明的监控和必要时的拘传手续。”
“如果周明就是第三个人,那他可能知道周文彬和周文浩的下落。”陈建国,“但我们要心,如果打草惊蛇,三个人可能全跑了。”
“先监控,摸清情况。”老张,“周明年轻,经验少,可能是突破口。”
当下午,红星巷47号。
这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周明租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吴带人秘密监视了三个时,确认房间里没人。
“张队,邻居周明早上九点出门,背了个包,到现在没回来。”吴在电话里汇报,“我们进房间检查吗?”
“申请搜查令,但先不要进。”老张,“如果周明回来,立即控制。如果他今不回来,明一早申请搜查。”
然而,当晚上十点,监视点传来消息:周明回来了,但不止一个人。
老张和陈建国立即赶到现场。监视点设在对面楼的一户人家,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周明房间的灯光。窗帘没拉严,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三个人影。
“三个人,确认了。”监视的刑警低声,“一个年轻人,应该是周明;两个中年人,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
周文彬和周文浩?老张心跳加速。
“能看清在做什么吗?”
“好像在争论什么,情绪激动。”刑警递过望远镜。
老张接过望远镜。房间里,周明站在中间,两个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手指着周明,表情愤怒。周明低着头,似乎在辩解。
突然,胖一点的中年男人——从轮廓看像周文彬——猛地抬手打了周明一耳光。声音隔着窗户都能隐约听到。
“内讧了。”陈建国。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两个中年男人摔门离开,周明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捂着脸坐在床上。
“陈队,你跟周文彬和周文浩,我带人控制周明。”老张当机立断,“现在是最好时机,他们分开了。”
“心,他们可能有武器。”
“明白。”
周文彬和周文浩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出租车。陈建国带人跟上。老张和吴则带着四名刑警,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警惕。
“派出所的,查暂住证。”吴用本地口音。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周明的脸露出来——二十岁,瘦削,戴眼镜,眼神慌乱。
“警察同志,我……”
话没完,老张已经推门而入,四名刑警迅速控制住周明,反剪双手铐上手铐。
“周明,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老张出示证件,“你涉嫌参与系列绑架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周明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老张环顾房间。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散落着几本汽车维修手册,墙上贴着几张汽车海报。
但吸引老张目光的,是床底下一个露出半截的纸箱。
他走过去,拉出纸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在场所有裙吸一口凉气。
十几件女性物品:发饥口红、梳子、手帕、学生证、日记本……每一件都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日期和地点:“97.3 沈州”、“97.7 南州”、“98.4 江州”、“98.9 广城”……
还有照片。十几个女孩的照片,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是生活照,有些明显是偷拍的。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一个名字:王丽、孙梅、刘雯、赵芳芳、黄雨……
以及林晓雨。她的照片最新,后面写着:“98.10 江州 未处理”。
“未处理”三个字,让老张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是什么?”老张举起林晓雨的照片,声音冰冷。
周明低下头,浑身发抖。
“话!”吴喝道。
“是……是我大伯让我保管的……”周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周文彬?”
周明点头,眼泪流下来:“他这些都是‘纪念品’,让我收好。我不知道……不知道她们都死了……”
“你不知道?”老张逼近一步,“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他从纸箱底层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行动”的时间、地点、目标特征、注意事项。笔迹工整,像是工作日志。
最后一页写着:“1998年10月3日,江州师范学院,林晓雨,19岁,家庭贫困,成绩优异。已接触,约定周六试讲。备注:此女警惕性较高,需注意。”
下面还有一行字:“大伯这个要‘特别处理’,可能要多留几。”
“多留几?”老张抓住周明的衣领,“林晓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周明吓得几乎瘫软:“我……我不知道……大伯和二伯从来不让我参与那些……他们只让我开车、修车、保管东西……”
“他们现在去哪了?”
“要去‘老地方’避风头……”周明哭着,“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我只是帮他们修车、开车……他们我不帮忙,就告诉我女朋友我坐过牢……”
“你坐过牢?”
“十六岁时跟人打架,过失伤人,判了两年……”周明泣不成声,“出狱后找不到工作,是大伯收留了我,给我找修理厂的工作……我不知道他们做的是这种事……”
老张盯着周明,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实。年轻,恐惧,悔恨——看起来不像伪装。
“你的‘老地方’是哪里?”
“大伯在老家山里有处房子,时候带我去过……”周明努力回忆,“在河北保定,具体地址我记不清,但我知道怎么走。”
就在这时,老张的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老张,跟丢了。”陈建国的声音急促,“周文彬和周文浩在火车站下了出租车,混进人群,消失了。火车站太大,我们的人手不够……”
老张闭上眼睛。跑了。
但还有希望。
“陈队,回局里。周明在我们手上,他知道周家兄弟可能藏身的地方。”老张看向瑟瑟发抖的周明,“而且,林晓雨可能还活着。”
“什么?”
“‘未处理’。”老张重复那个词,“林晓雨的照片后面写着‘未处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还没被杀。
意味着还有时间。
老张挂断电话,对周明:“如果你配合我们找到周文彬和周文浩,找到林晓雨和其他可能还活着的女孩,法院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周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我……我配合。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女朋友问起,就我出差了,别我犯法……”周明又哭了,“她是个好女孩,什么都不知道……”
老张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帮凶,是犯罪团伙的一员,但他也是受害者,被亲情和恐惧绑架,一步步走向深渊。
“先跟我们回局里。”老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出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深夜的江州,警灯闪烁。老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湍城市灯火。手中的笔记本沉甸甸的,里面记载着十几条人命的悲剧。
周文彬,周文浩,周明。一个家族,三个罪犯。他们分工明确:周文彬策划诱骗,周文浩暴力控制,周明技术支持。他们选择最弱势的群体,利用她们的善良和困境,将她们拖入地狱。
但这一次,猎手已经锁定了猎人。
林晓雨还活着吗?那个十九岁的师范生,为了两百块钱的家教费踏入陷阱的女孩,她现在在哪里?
老张想起林晓雨父母绝望的眼神,想起他们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照片。
“一定要找到她。”老张轻声,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座黑暗中的城剩
警车驶入公安局大院。大楼里灯火通明,一场围捕即将开始。而这一次,目标不再模糊,名字已经清晰。
周文彬,周文浩。
还有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女孩,林晓雨。
时间,还在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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