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23日清晨,一辆警用吉普车驶出江州市区,开上通往南州的省道。
车内烟雾缭绕。老张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开车的是技术队的吴,二十五岁,刚从警校毕业两年,脸上还带着青涩。
“张队,南州那边真会和我们的案子有关吗?”吴瞥了眼后视镜,问道。
“不知道。”老张摇下车窗,将烟蒂扔出去,“但三个特征一致:贫困女大学生、高薪家教、中年男雇主。太像了,像得让人不安。”
秋日的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老张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南州的案件真与江州有关,那就不是简单的连环案,而是跨省流窜作案。这意味着凶手更难追踪,也意味着可能有更多受害者。
“吴,技术队那边对车辆排查有什么新进展?”老张问道。
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们把范围扩大到全省的黑色桑塔纳,特别是1995年后上牌的新车。目前筛选出三百多辆,正在逐一排查车主信息。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是套牌车或者盗抢车,我们的排查就没什么意义了。”吴老实,“九十年代车辆管理不完善,套牌现象不少见。”
老张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困难?九十年代末的中国刑侦,没有网监控,没有大数据,dNA技术刚刚起步,很多案件靠的是走访、排查和刑警的直觉。
四时后,吉普车驶入南州市区。与江州相比,南州更,街道更窄,老式楼房密密麻麻。
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在一栋五层的老楼里。接待老张和吴的是副支队长马国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握手时力道很大。
“陈建国打过电话了。”马国强开门见山,“你们江州的案子我听了,确实和我们这边两起很像。资料都准备好了,会议室。”
会议室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老张一眼就看到了中央并排的两张女孩照片——王丽,圆脸,短发;孙梅,瓜子脸,扎着马尾。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失踪,1997年。
“王丽,南州师范学院大三学生,1997年3月15日失踪。”马国强指着第一张照片,“农村家庭,父亲残疾,母亲务农。失踪前告诉室友,找到一份周末家教,教初中数学,月薪一百八。”
“孙梅,南州大学外语系大二学生,1997年7月20日失踪。”马国强指向第二张照片,“同样是贫困生,父母在县城摆摊。失踪前有人请她教英语口语,月薪两百。”
老张走到墙前,仔细查看案件资料:“雇主信息呢?”
“都是中年男性,姓陈,戴眼镜。”马国强递给老张一个文件夹,“我们调查时发现,王丽留下的地址是‘文化路33号’,但那条路根本没有33号。孙梅的‘教育新村5栋201室’,倒是有这个地址,但房主是个老太太,独居,根本不需要家教。”
老张的心沉了下去。同样的模式,同样的手法。
“车辆信息呢?”吴问。
马国强摇头:“王丽的案件没人注意到车。孙梅的室友看见一辆深色轿车接她,但不确定车型,更别车牌了。”
“两起案件相隔四个月?”老张问。
“对,三月和七月。我们当时也怀疑过关联,但缺乏直接证据,而且……”马国强顿了顿,“而且七月份之后,南州再没发生类似案件,我们就以为是巧合。”
老张明白马国强没完的话——如果不是连环案,那就只是两起独立的失踪案,侦破压力会很多。这是基层办案常见的困境:资源有限,优先处理证据明确的案件。
“马队,我能看看原始卷宗吗?特别是现场走访记录。”老张。
“当然。”
下午两点,老张和吴坐在档案室里,面前堆满了卷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老旧的吊扇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声。
老张先翻开王丽的案件卷宗。1997年3月,南州警方接到报案后,进行了常规调查:询问室友、走访同学、核查通讯记录。当时的办案民警在记录中写道:“王丽性格内向,家庭困难,可能外出打工未告知家人。”
典型的初期判断。
但在卷宗末尾,老张发现了一份补充报告,日期是1997年4月2日。报告记录了一个目击者——文化路附近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
老张仔细阅读:
“目击者陈述:3月15日下午四时左右,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文化路口。一戴眼镜中年男子下车,与一女学生交谈,后女生上车,车辆驶离。目击者未注意车牌,只记得‘车很新,黑色,太阳下反光’。”
报告下方有办案民警的批注:“该目击陈述无法核实,且文化路非王丽失踪最后出现地点,故未深入追查。”
老张皱眉。如果这辆车就是接走王丽的车,那么凶手故意给了假地址,却让王丽在真实地址附近上车。这是反侦查意识。
他继续翻看孙梅的卷宗。这个案件的调查更详细一些,因为孙梅的室友记得更多细节。
一份询问笔录吸引了老张的注意。孙梅的室友李娟:“梅临走前,陈先生很细心,专门问她喜欢喝什么饮料,家里准备了果汁和茶。”
“细心”,或者,善于获取信任。
另一份笔录来自教育新村的门卫。老人回忆:“七月那阵子,是有辆黑色轿车经常晚上来,但不停在区里,转一圈就走了。开车的是个男的,戴眼镜,我没太注意。”
老张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吴则专注于技术方面:“张队,你看这个。”
他指着现场照片中的一张——教育新村门口的马路,有一处模糊的车轮印。照片标注:“疑似车辆停留痕迹,已提取。”
“提取的样本呢?”老张问。
“这里。”吴翻出一份检验报告,“泥土样本,含有机油成分和少量橡胶颗粒。报告结论是:与常见轿车轮胎成分相符,但无法确定具体车型。”
“九十年代的技侦条件啊。”老张叹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马国强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老张,有个情况。”马国强坐下,点了支烟,“你们来之前,我让下面派出所重新梳理类似案件,刚刚得到反馈——1996年11月,我们下辖的县里还有一起,没并入市局档案。”
老张坐直身体:“详细。”
“女孩叫周倩,县一中的高三学生,十八岁。家庭贫困,周末在县城打工。1996年11月失踪,三后……找到了。”
“找到了?”吴惊讶。
“嗯,但情况特殊。”马国强弹怜烟灰,“她在县城医院被发现的,急性阑尾炎发作,被一个‘好心人’送到医院,付了押金后就消失了。周倩手术后报了警,是被一个自称陈老师的男人骗了,要请家教,结果把她关在房子里。”
老张的呼吸几乎停止:“她还活着?”
“活着,而且现在就在南州,在卫校读书。”马国强看了看表,“我让人联系她了,她答应下午四点来局里。”
老张和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希望。幸存者!如果周倩能提供详细描述,案件可能会有重大突破。
下午三点五十分,周倩在班主任的陪同下来到公安局。
女孩个子不高,身材瘦削,脸色略显苍白。她穿着卫校的校服,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眼神警惕。
“周倩同学,别紧张,这两位是江州市局的同志,想了解一下你1996年的经历。”马国强尽量让语气温和。
周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许久才开口:“事情过去两年了,我……我不想再回忆。”
“我们理解。”老张轻声,“但可能有人正经历你当年的遭遇。你提供的信息,也许能救其他人。”
周倩抬起头,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吴,最终点零头。
“那是星期六,我在县城新华书店打工。”周倩的声音很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过来,问我是不是学生,想不想做家教。他他姓陈,是中学老师,女儿上初三,数学不好,想找个大学生辅导。”
“他给多少钱?”吴问。
“一个月一百二,每周六下午三时。”周倩,“当时我父亲刚生病住院,急需用钱,就答应了。”
“然后呢?”
“他第二,也就是周日,先试讲一次。他开车来接我,是一辆黑色轿车。”周倩的手开始颤抖,“车里有很重的香味,茉莉花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老张心中一震。茉莉花香!和赵芳芳纸条上写的一样!
“车开了很久,出了县城,到郊外一个独栋房子。两层楼,有个院子。”周倩的语速变快,仿佛急于完,“进去后,他女儿还没回来,让我先坐。然后他给我倒了杯水……”
她停住了,脸色更加苍白。
“水里放了东西?”老张问。
周倩点头:“我喝了几口,很快就头晕。他可能是低血糖,扶我去房间休息。那个房间……窗户被封死了,门从外面锁上。”
“你被关了多久?”
“两。”周倩的声音在颤抖,“他每送一次饭,‘等你想通了就放你走’。我不知道他想让我想通什么,我只是害怕。”
“他有没迎…伤害你?”吴心地问。
周倩抱紧双臂:“他想,但我一直在反抗。第二晚上,我突然肚子剧痛,阑尾炎发作了。他一开始不信,后来看我痛得打滚,才开车送我去医院。”
“记得车牌吗?或者他长什么样?”
“车牌没看清,只记得是本地牌照。”周倩努力回忆,“他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话很温和,像个老师。他左手腕有块表,银色的,表带很宽。”
“还有什么特征?”
周倩闭上眼睛:“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还有,他扶我下车时,我碰到他的手,很凉,像死人一样凉。”
老张快速记录着。金丝眼镜,温和语气,茉莉花香,左手腕银色宽表带,嘴角微歪,手凉——这是迄今为止最详细的描述。
“他送你去医院后,了什么?”
“他扶我到急诊室,跟医生我是他侄女,突然肚子痛。”周倩,“然后他去交费,就再也没回来。医生发现不对劲,等他走了才问我真实情况,我就报了警。”
“当时警方调查了吗?”
“县里派出所来了人,但那个房子已经人去楼空。警察没有实质证据,只能备案。”周倩苦笑,“后来我考上卫校,离开了县城,不想再提这件事。”
老张合上笔记本,心中翻涌。一个清晰的凶手画像正在形成:高智商,善于伪装,反侦查意识强,可能真的有教育背景。
“周倩,如果让你听一些声音,或者看一些照片,你能认出他吗?”老张问。
“我不知道……”周倩犹豫,“但如果有机会,我想我能认出来。”
马国强送周倩和班主任离开后,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夕阳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
“金丝眼镜,茉莉花香,手腕银表。”吴喃喃道,“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可能是编的。”
老张走到白板前,将南州三起案件的信息写在江州案件的旁边。现在,两边各有三起:南州1996年11月(周倩幸存)、1997年3月(王丽失踪)、1997年7月(孙梅失踪);江州1998年4月(刘雯失踪)、1998年7月(赵芳芳失踪)、1998年10月(林晓雨失踪)。
时间线清晰了:从南州到江州,从县城到省城,凶手在“升级”。
“每起案件间隔三个月到四个月。”老张用红笔将时间点连起来,“但1997年7月孙梅失踪后,直到1998年4月刘雯失踪,中间隔了九个月。为什么?”
“可能凶手离开了南州,花时间在江州‘安家’。”吴分析,“或者,这期间他在其他城市作案,我们还没发现。”
老张盯着时间线,忽然想到什么:“马队,周倩凶手开的车是‘黑色轿车’,不是特别指明桑塔纳。而江州案件中,赵芳芳明确记得是桑塔纳。会不会凶手在南州时开的还不是桑塔纳,到江州后才换了车?”
“有可能。”马国强点头,“车辆是重要线索,但也是最容易变更的。”
老张的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老张,情况怎么样?”
“有重大突破。”老张简要汇报了幸存者周倩的陈述,“凶手画像更清晰了,而且可以确定,这是一起跨省连环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省厅刚刚发来通报,周边三个省份在过去三年里,共有七起类似未破案件。受害者和手法高度一致。”
七起。加上南州和江州的六起,至少十三条人命。
老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什么时候开会?”
“明上午,省厅组织跨省并案协调会。你今晚就回来,我们需要准备材料。”陈建国停顿了一下,“老张,这个凶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也更狡猾。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作案多年的职业罪犯。”
挂断电话,老张看向窗外。南州的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也许还残留着凶手两年前的痕迹,但人早已不知去向。
“吴,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回江州。”老张。
“张队,你觉得……林晓雨还活着吗?”吴突然问。
老张没有立即回答。根据时间规律,凶手通常囚禁受害者数日甚至数周。林晓雨10月3日失踪,今已经23日,二十了。
但周倩活了下来,因为突发疾病。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当做她还活着。”老张最终,“走吧,路上我开车,你休息会儿。明开始,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吉普车驶离南州市公安局时,老张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墙上的照片中,王丽和孙梅的笑容定格在时光里,她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遭遇将成为揭开更大罪恶的钥匙。
车开上省道,夜色如墨。老张打开车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段路。就像这起案件,每一点进展都只能照亮真相的一部分,但只要有光,就能继续前进。
他想起周倩描述凶手时的那句话:“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个会微笑的恶魔。
老张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缓缓上升,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江州,朝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朝着一场已经开始却无人知晓结局的追捕。
而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江州的某个角落,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可能正看着新一批贫困女学生的资料,嘴角带着微歪的笑容,计划着下一次“家教面试”。
时间,正在滴答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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