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21日,气转晴,但寒意更浓。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张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三份卷宗——林晓雨、刘雯、赵芳芳。会议桌中央还摆放着十几张照片、地图和手写笔记。
支队长陈建国掐灭烟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都到齐了,开始吧。老张,你先。”
老张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白板前。白板左侧已经贴了三名失踪女生的照片,右侧还空着。
“同志们,这是今年四月以来我市三起女大学生失踪案。”老张的声音沉稳有力,“表面看,三起案件相互独立:不同学校,不同时间,不同辖区。但我梳理之后,发现了不寻常的相似点。”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受害者特征。
“第一,三名女生都来自贫困家庭。林晓雨,父母双下岗,靠打零工维生;刘雯,单亲家庭,母亲患有慢性病;赵芳芳,农村户口,家里三个弟弟妹妹要上学。”
“第二,三人都在课余时间打工。林晓雨做家教和食堂零工,刘雯在商场促销,赵芳芳教钢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三人失踪前都提到过找到了‘高薪家教工作’。”老张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十几名刑警,“林晓雨月薪两百,刘雯是一百五,赵芳芳更高,两百五十块。”
有韧声吹了个口哨。1998年,普通大学生家教月薪不超过六十元。
刑侦支队副队长李明举手:“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贫困生都想找好工作,家教工资有浮动也正常。”
“如果只是工资高,或许可以解释。”老张从桌上拿起三张纸条的复印件,“但看看这个:林晓雨记录的雇主地址是‘红星路147号’,实际不存在;刘雯留给室友的地址是‘青山路88号’,经查,该地址是一间废弃仓库;赵芳芳的‘春华苑7栋302室’,整栋楼都没有302这个房号。”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三个假地址。”陈建国缓缓,“继续。”
老张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行字:雇主描述。
“根据三名女生失踪前对亲友的描述,雇主都是中年男性,戴眼镜,话温和,自称‘陈先生’或‘陈老师’。林晓雨他要教一对八岁双胞胎,刘雯是教一个十岁男孩,赵芳芳则是教‘朋友家的孩子’。”
“都提到孩子,但没人见过这些孩子。”技术队的吴插话,“是不是虚构的?”
“很可能。”老张点头,“另外,三名女生都被私家车接走。林晓雨是黑色轿车,刘雯是‘深色桑塔纳’,赵芳芳记得最清楚——‘黑色桑塔纳,车牌尾号好像有48’。”
“车牌尾号48?”李明立即问,“这个线索查了吗?”
老张苦笑着摇头:“查了。全市尾号含48的黑色桑塔纳车主共17人,我们排查了其中15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或明显不符。还有两辆车,一辆三个月前被盗,另一辆的车主在外地出差一个月,刚回来。”
“被盗的那辆查了吗?”陈建国问。
“正在查。”老张,“不过被盗时间是七月,而赵芳芳是七月底失踪的,时间上吻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老张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最让人不安的是时间间隔。刘雯四月失踪,赵芳芳七月,林晓雨十月。每起案件相隔三个月,像钟表一样准。”
“你是,有预谋的连环作案?”陈建国的声音很沉。
“我不敢下结论,但可能性很大。”老张走回座位,拿起一份报告,“我申请了并案调查,这是初步的并案分析。”
报告在众人手中传阅。老张继续:“如果三起案件真有关联,那么凶手应该具备以下特征:一、有车辆,可能是黑色桑塔纳;二、熟悉各大学校情况;三、经济条件中等,能租得起市郊独栋房;四、善于伪装,能获得女大学生信任;五、可能有教育背景或冒充教育工作者。”
陈建国沉默片刻,下达指令:“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老张副组长。李明,你负责车辆排查,扩大范围,不光查48尾号,所有黑色桑塔纳都要过一遍。吴,带技术队重新勘察三个假地址周边,找目击者,特别是看见过黑色桑塔纳的。”
“是!”
“老张,你和我去一趟财经学院,见见赵芳芳的室友。她记得车牌,也许还有更多细节。”
下午两点,财经学院女生宿舍楼。
赵芳芳的室友周敏是个腼腆的女生,话时不敢直视警察的眼睛。她坐在宿舍床沿,手指绞在一起。
“别紧张,我们就是再了解点情况。”陈建国尽量让语气温和,“你赵芳芳提过车牌尾号有48,还记得她怎么的吗?”
周敏想了想:“七月二十八号,芳芳接了个电话,是那个雇主打来的。挂电话后她很兴奋,‘陈先生开的是黑色桑塔纳,车牌尾号有48,还挺好记的’。”
“她有没有完整车牌号?”老张问。
“没樱我问她为什么要记车牌,她出门在外要心点,记下车牌告诉朋友,安全些。”
老张和陈建国对视一眼。赵芳芳有安全意识,但最终还是失踪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七月三十一号,周五下午。”周敏的眼圈红了,“她背着装乐谱的包,周日晚上回来。结果……再也没回来。”
“走之前,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敏摇摇头,忽然又停下:“对了,她那穿了新裙子。平时芳芳很节省,那条裙子要八十多块,她攒了好久才买的。她第一次去雇主家,要穿得体面些。”
老张心里一沉。精心打扮去见雇主,明赵芳芳很重视这份工作,也降低了警惕性。
“能看看赵芳芳的东西吗?”陈建国问,“也许她留下什么笔记。”
周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芳芳的东西,她家人来收拾过,但留了一些在学校,万一她回来还要用。”
纸箱里装着几本乐谱、教材、一个发旧的布娃娃,还有几本笔记本。老张心地翻开一本硬壳笔记本,是赵芳芳的日记。
日记内容大多是关于学习和生活的琐事,字迹工整娟秀。老张一页页翻阅,直到七月三十日那一页。
“今接到陈先生电话,确认了明下午四点见面。地址是春华苑7栋302室,教一个十岁女孩钢琴,月薪250元。陈先生他是中学老师,妻子在国外,孩子需要陪伴。他我的简历很优秀,特别欣赏我勤工俭学的精神……”
老张继续往后翻。七月三十一日,日记只有短短一行:
“下午四点,陈先生的黑色桑塔纳准时到校门口。车很干净,他戴金丝眼镜,话温和。希望一切顺利。”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赵芳芳再也没有回来写日记。
老张正准备合上日记本,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有东西。他心地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陈先生的车牌尾号好像是‘48’,车型桑塔纳,车内香水味很重,像茉莉花。”
老张将纸条递给陈建国,然后问周敏:“赵芳芳有没有提过车内有香水味?”
周敏茫然摇头。
“这张纸条你们之前没发现?”
“没迎…箱子送来后我就没动过。”
老张盯着纸条。香水味?男性车主在车内用茉莉花香型的香水,这不太常见。要么是个人喜好特殊,要么这车经常有女性乘坐。
或者,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老张脑海,但他没有出口。
回到市局,专案组连夜召开第二次会议。
老张将纸条的复印件贴在白板上:“新线索:车内浓重的茉莉花香型香水味。大家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吴首先发言:“如果是男性独自用车,一般不会用这么女性化的香水。除非车经常有女乘客,或者车主有特殊习惯。”
李明补充:“也可能车主故意用浓烈香水掩盖其他气味,比如烟味、食物味,或者……”
他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或者”后面是什么。
“技术队那边有进展吗?”陈建国问。
吴站起身:“我们重新勘察了三个假地址周边。红星路147号附近是农田,青山路88号附近有个卖部,老板四月份确实见过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那附近几次,但没注意车牌。春华苑区门口的保安记得,七月下旬有辆黑色桑塔纳经常进出,司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保安记得车牌吗?”
“只记得是本地牌,尾号可能是8或者6,不确定。”吴顿了顿,“不过保安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那辆车每次都在区里停半时左右就开走,从来不过夜。”
“半时?”老张皱眉,“如果是家教,至少两时吧。”
“所以我们怀疑,凶手可能只是开车进区绕一圈,让受害者相信真的到了‘春华苑’,然后从另一个门出去,前往真正的目的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凶手不仅狡猾,而且对江州市的地理非常熟悉。
“还有别的发现吗?”陈建国问。
吴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标出三个点:“三个假地址分布在不同城区,但都在城市边缘地带,交通便利,容易进出市区。凶手选择这些地方,可能是为了降低被注意的概率。”
老张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将三个点连起来。不成规则图形,但都在城市外围形成一个半弧形。
“如果还有下一次作案,”老张缓缓,“可能会在这个弧形的另一端。”
他在地图上城市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这一带高校集中,而且有不少老旧区和城乡结合部,符合凶手的选址规律。”
陈建国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发布内部预警,通知各大学校保卫处,提醒女学生警惕‘高薪家教’骗局。但注意,不要引起社会恐慌。”
“那媒体呢?”李明问。
“暂时不通报。连环案件的猜测一旦公开,会打草惊蛇。”陈建国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今先到这,明继续排查车辆。老张,你留一下。”
众人散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老张和陈建国。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九十年代末的江州正在快速发展,高楼一栋栋立起,但在光鲜的背后,阴影也在滋长。
“老张,你实话,有多大把握是三起连环案?”陈建国点了支烟。
老张沉思片刻:“七成。时间间隔规律,受害者特征一致,作案手法相似。但我担心两点。”
“。”
“第一,如果真是连环案,凶手为什么三个月才作案一次?是有什么限制条件,还是在其他城市也作案?”
“第二呢?”
老张深吸一口气:“第二,如果真是连环案,那刘雯和赵芳芳可能已经遇害。我们找到林晓雨的时间不多了。”
陈建国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才开口:“邻省公安厅发来一份协查通报,我本来觉得和我们的案子没关系,但现在看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老张接过,标题是:《关于协查失踪女大学生线索的函》。
文件内容显示,邻省南州市1997年发生两起女大学生失踪案,受害者同样来自贫困家庭,失踪前都提及“高薪家教工作”。两起案件相隔四个月,至今未破。
“南州距离江州三百公里,车程四时。”陈建国,“如果凶手跨省作案……”
“那他可能已经流窜到我们这里。”老张接着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附有南州市两名失踪女生的基本信息。一个叫王丽,21岁;另一个叫孙梅,20岁。两张照片上的女孩都笑得灿烂,就像林晓雨、刘雯、赵芳芳一样。
“我明就去南州。”老张。
“带上吴,他是技术队的,能帮你分析现场。”陈建国按灭烟头,“老张,如果这真是跨省连环案,那凶手手上的人命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多。我们必须在他再次作案前抓到他。”
老张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红圈上。城市很大,藏一个人很容易;城市也很,当猎人开始狩猎时,无处可逃。
他忽然想起赵芳芳日记里那句“希望一切顺利”。女孩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向那辆黑色桑塔纳,浑然不知自己正走向深渊。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老张收拾好文件,关掉会议室的灯。黑暗中,白板上三张女孩的照片依稀可见,她们在无声地诉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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