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内的时间流速诡谲难测。对水淼而言或许仅过半时，但对医疗床上被束缚的陈古来，却仿佛煎熬了三十年。
“饿……”“好饿……”他如同坏掉的复读机，声音在嘶哑与微弱间循环。右半身的星紫结晶在跃迁能量冲刷下缓慢增生，铭刻其上的文明誓词如活物般流转；左半身皮肤下，金色龙纹与星紫血管交织，形成诡丽而充满力量感的图腾。
水淼第六次为他注射生理营养液——明知无用，却无法袖手旁观。
“第七十二次提醒：指挥官需要的是概念层面的‘饱食’，而非物理能量。”铁锤的机械眼扫过数据面板，“饥饿度：89%且持续上升；认知混乱度：74%。建议在抵达地球前实施强制镇静，否则他可能将首个接触的活体视为……零食。”
“有可用镇静剂吗？”
“针对概念饥饿的特效镇静剂需临时合成，材料不足。”铁锤调出寒酸的库存清单，“仅余半管‘顺从催化剂’解药、三包辣条味营养膏，以及……”它顿了顿，“黄龙遗落的一根龙须。”
水淼看着屏幕上那根金灿灿的毛发：“龙须能做什么？”
“理论上是优质概念载体，但需激活。而当前唯一能激活它的……”机械眼转向医疗床，“正处于可能吞噬自身的饥饿状态。”
僵局。水淼揉着发痛的额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并非来自舰内，而是外部通讯频道被一个加密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强行切入。
“……救……命……”“迎…有人在吗……”声音稚嫩，像个孩子。
水淼立刻扑向控制台：“铁锤！追踪信号源！”
“正在定位……信号源自地球同步轨道附近，坐标快速漂移。”
“建立稳定通讯！”
几秒后，杂音减弱，声音清晰起来：“喂？能听到吗？这里是地球防卫军第七通讯站值班员王豆！编号9527！有没有人啊？！”
地球防卫军？第七通讯站？短短时间，地球竟已组建起太空力量？水淼压下疑惑：“这里是盘古殿，我是水淼。王豆，报告你的情况！”
“盘古殿？！是陈古指挥官的那艘盘古殿吗？！”声音瞬间激动，“是我是我！教科书上有您的照片！《星际防御学》第三章插图，写着‘人类文明首位星际盟友’！”
教科书？水淼一愣，但无暇深究：“报告现状！为什么求救？”
“哦对！我们通讯站被袭击了！是那些穿白衣服的清洁工！他们突然从月球背面冒出来，要‘清洗污染源’！”王豆语速飞快，“站里十二个人，只剩我和站长还在抵抗！站长让我发信号，他抄起扳手去堵门了！”
“坐标！”
“坐标是……等等我在跑！清洁工在追我！我现在躲在‘长城三号’通讯卫星的太阳能板后面！”
铁锤迅速调出轨道图锁定目标。一颗老旧的华夏通讯卫星，其巨大的太阳能板确实可藏匿人影，但周围正有六个白色光点实施包抄。
“清洁工仍在活动，”水淼咬牙，“目标明确：清除‘污染源’——所有知晓寂静法庭真相者。”
“包括我们，包括味蕾部队的叛徒，也包括地球上的知情者。”铁锤补充。
“最快速度赶往坐标！”
“预计耗时：八分钟。”
“来得及吗？”
“取决于那孩子的运气。”
通讯频道内，王豆的喘息越发急促：“他们……发现我了！”
“几个？”
“六个！都拿着那种会喷溶解泡沫的枪！卫星外壳沾上就融！”
“听着，王豆，”水淼强迫自己冷静，“你手边有什么？”
“就一把多功能军刀……是站长送我的生日礼物……”
“卫星上有灭火器吗？”
“有！每个舱外工作点都配了！”
“好，现在照做：爬到太阳能板背面，拔掉灭火器保险栓，等他们进入三米范围，对准喷射。”
“灭火器能对付他们？”
“不能，但能制造视野障碍。然后立刻跑向卫星的通讯线阵列，我会让铁锤远程激活线释放强电磁脉冲——瘫痪他们的电子装备。”
“他们那些枪算电子设备？”
“算！”
“明白！”
通讯那头传来急促的爬行声与“咔哒”的拔栓声。
“他们来了！……就是现在！”
“呲——！”剧烈的喷射声，紧接着是呛咳与惊呼。
“成功了！他们被泡沫糊脸了！”
“快跑！”
奔跑声、喘息声、一声闷响。
“我到线阵列了！现在怎么办？！”
“铁锤！”
“已取得卫星控制权限……强电磁脉冲准备……三、二、一、发射！”
没有爆鸣，但通讯频道瞬间充斥刺耳杂音。几秒后，王豆兴奋的声音传来：“他们的枪哑火了！在冒电火花！”
“很好，躲到线底座下的防辐射屏蔽层，他们找不到。”
五分钟后，盘古殿撕裂空间抵达。六名清洁工正在线阵列旁动作迟滞地摸索——强电磁脉冲显然干扰了他们的系统。盘古殿仅存的一门可用炮口亮起，射出束缚性能量网，将他们捆成了六个“光茧”。
“安全了，出来吧。”水淼打开舱外广播。
卫星底座下，一个穿着臃肿宇航服的个子笨拙爬出。面罩后是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六七岁，此刻正瞪大眼睛，呆呆望着眼前的盘古殿：“我的……和教科书上一模一样……”
通过对接通道进入舰内，少年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头乱发和汗湿的脸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谢……谢谢……”
“不客气。”水淼蹲下身，“现在告诉我，地球过去了多久？”
“从陈古指挥官离开算起……大概五十七了。”王豆掰着手指。
水淼与铁锤同时沉默。
“时间流速差，”铁锤快速计算，“摇篮内外不同步。我们经历的六时，外界已近两月。”
五十七。足以翻地覆。
“地球防卫军怎么回事？”
“陈古指挥官离开后第三，全球就成立了‘星际危机应对指挥部’，‘泰山’首长任总指挥。第七，整合各国太空力量组建地球防卫军，下设十二个轨道防御站。我们第七通讯站最，只管监听深空信号。”王豆语速很快。
“清洁工袭击呢？”
少年神色黯淡：“大概两周前开始，轨道上冒出这些白机器人，自称‘寂静法庭卫生署’，要清洗‘被污染的概念载体’。起先只是警告，后来直接攻击……已有三座防御站被‘清洗’，死了很多人。”他声音哽咽，“站长，他们想抹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因为知道的人，会反抗。”
水淼心头沉重。她看向医疗室方向——陈古仍在无意识地呢喃“饿”。
“地球内部情况？”
“不太好……”王豆擦擦眼角，“很多人变得……很奇怪。以前常有争论，现在好像突然‘团结’了，都人类该‘融入宇宙大家庭’，要‘遵守高级文明规则’，要‘主动配合进化’……”
集体催眠。第二阶段已悄然生效。
“指挥部的态度？”
“‘泰山’首长还在坚持，但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少。”王豆压低声音，“我偷听到站长，首长已被架空快一周了。现在掌权的是‘文明融合促进会’，领头的是个前政客，叫贾正义，特别能忽悠。”
“假正义？”水淼冷笑，“名字倒贴牵”
话音未落，医疗室传来剧烈的挣扎与嘶吼：“饿……不行了……放开我……！”
水淼拦下想探头张望的王豆：“你留在这，铁锤照顾他。”她转身冲入医疗室。
眼前的景象令她一惊：陈古竟已挣脱左手束缚带——龙纹灼断了合金锁扣。他正用那只手，疯狂抓挠右半身的结晶！
“不能吃……但好饿……这些……像冰糖……”他竟真将抠下的一块结晶碎片塞入口中，“咔嚓”嚼了起来！
“吐出来！”水淼急扑上前，却已晚了。
吞咽的刹那，陈古双眼骤然迸发出纯粹的概念红光——那是彻底被食欲支配的征兆。
“食物……”他转身扑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水淼勉强侧身，结晶手臂擦过肩头，留下火辣辣的痛楚。
“铁锤！镇静剂！”
“合成完成！需注射！”
一支针管自花板射下，水淼凌空接住，在陈古第二次扑击的瞬间，狠扎进他脖颈！针管内混合了龙须粉末、解药残液与铁锤紧急编写的“认知矫正程序”。
陈古身形僵住，眼中红光如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数下，骤然熄灭。他轰然倒地，鼾声随即响起。
水淼瘫坐一旁，按住渗血的肩膀：“这能管多久？”
“理论上一时。但‘饥饿’概念持续增强，实际效果可能仅三十分钟。”
“那就必须在三十分钟内找到‘食物’！”水淼咬牙站起，看向舱内的王豆，“孩子，现在轨道上，哪里的‘敌人’——就是那些清洁工或类似玩意——最多？”
王豆想了想：“月球背面有个新建的‘文明融合监测站’，是贾正义那伙人建的，听有外星技术支援。那里应该……有很多您的‘食物’。”
“铁锤，目标月球背面，全速！”
“能源不足，全速仅能维持十分钟。”
“那就十分钟内赶到！”
就在盘古殿转向即将加速时，那个神秘的求救信号再次切入。这次，却是一个苍老而充满书卷气的声音：
“后来者……若尔等苦于‘概念饥饿’……可来万法尖塔……”
“知识……可化为力量……”
“亦可……”
“化为食粮。”
信号附有一组坐标，遥远而陌生，远超太阳系乃至猎户臂。
“万法尖塔？”水淼喃喃。
“数据库检索汁…”铁锤快速回应，“万法尖塔：传中播种者文明的知识圣地，收藏宇宙诞生以来的浩瀚智慧。于三万年前大分裂中失落，坐标成谜。备注：有记载称其为活体‘概念生物’，以知识为食，亦以知识为酬。警告：塔之守护者‘墨言’性情古怪，曾有访客因答错问题而被化作书签。”
水淼看向昏睡的陈古，又看向坐标。三十分钟，去月球或许能找到“快餐”，去尖塔则可能求得“根治之法”。
“铁锤，时间计算。”
“抵月球背面：八分钟。清理监测站耗时：未知。”
“抵万法尖塔：常规需六时。若耗尽剩余能源进行短途跃迁，可压缩至三十分钟。”
“跃迁后能源残余？”
“0.8%，仅维生系统与基础照明可用，武器系统全面离线。”
赌，还是不赌？押上全部家当，奔赴一个传之地，换取渺茫的希望？
“水淼姑娘……”王豆声插话，“我好像……听过万法尖塔的一点事。之前监听寂静法庭内部频道时，他们讨论‘处置叛逆食材’时提到过……那里是‘概念熔炉’，能将混乱概念提纯为‘概念结晶’。还提到守护者墨言最近在招聘‘图书管理员’，待遇是‘免费概念净化一次’。”
概念净化？梳理体内驳杂概念，去芜存菁？这恰恰对症！
水淼望向陈古。他沉睡中仍眉头紧锁，结晶臂上的文明文字狂乱闪烁。
“铁锤，”她深吸一口气，“更改目标，跃迁前往万法尖塔。”
“确认消耗全部能源？”
“确认。我们赌这一把——赌那里，真有救他的方子。”
“明白。跃迁程序启动，倒计时：十、九……”
盘古殿剧烈震颤，所有剩余能量涌向跃迁引擎。
“……三、二、一！”
舰体撕裂空间，投入流光通道。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月球背面那座监测站内，一个梳着油头、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贾正义，看着屏幕上消失的能量信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跑了？也好。”他转身，向身后阴影中几道模糊身影恭敬躬身，“诸位大人，鱼儿已按计划游向万法尖塔。”
阴影中，一个冰冷而带笑意的声音响起：
“依计行事。”
“让墨言……好生‘款待’他们的”
“毕竟……”
“最后的佳肴，需由最好的庖厨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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