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内部的光,温柔得像母亲的呼吸,均匀地脉动着。
陈古躺在那张由星辰经纬编织而成的“婴儿床”上——虽然这张“床”的直径接近三公里,堪称宇宙级婴儿床,但躺在其中,确实有种被整个文明轻柔包裹的安定福
他的右半边身躯依旧维持着星紫色的结晶状态,只是那晶体在摇篮柔光的映照下,褪去了狰狞,泛出某种艺术品般的光泽。左半边身体已恢复血肉,只是皮肤苍白如纸,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呼吸平稳,心跳规律,却迟迟未醒。
水淼守在他身边,已过了六个时。她试遍了所有方法:轻声呼唤、掐他胳膊(完好那边)、甚至忍痛打开了珍藏的最后一罐午餐肉罐头,放在他鼻尖下晃动——这招对贪吃的黄龙曾是昏迷唤醒神器。
毫无反应。
陈古仿佛沉入了某个极深的梦渊,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
“铁锤,体征?”水淼第无数次询问。
“无明显变化。脑波显示处于深度梦境,但梦境产生的概念涟漪强度异常,已达现实干涉级别。”铁锤的机械臂扫描着,调出数据图。屏幕上,陈古脑部的能量读数剧烈起伏,峰值竟接近型恒星爆发。
“他在梦里……做什么?”
“无法解析内容。但摇篮正主动吸收这些波动,转化为防御屏障。”铁锤示意四周。摇篮的光芒确实愈发凝实,那些漂浮的文明遗骸如接受检阅的士兵,排列得更加井然有序。
“他在用梦加固这里?”
“似乎如此。且梦境内容很可能涉及高强度对抗。”
话音未落,陈古的左手猛然握紧,青筋凸显。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含糊却清晰的字:
“……饿……”
水淼立刻俯身:“陈古?醒了?”
没有回应。但片刻后,又是三个字:“……好饿……”
饿?水淼看向铁锤。
“指挥官最后一餐是七十二时前的火锅。生理数据显示,并非躯体饥饿。”铁锤分析道,“这可能是概念层面的饥饿。他体内融合了星海之心、归墟之力、龙族契约等多种高阶概念,需要‘养分’维持平衡。”
“养分是?”
“通常是‘存在腐、‘文明印记’、‘强烈情感共鸣’等抽象事物。依目前状态推断……”铁锤的机械眼闪了闪,“他‘饿’的,恐怕是战斗本身。”
仿佛印证此言,陈古左手再度握紧,断断续续道:“不够……吃……还要……”
“他在梦里吞噬概念?”水淼惊愕。
“准确,是在消化此前战斗残留的‘绝望’、‘恐惧’、‘屈服’等负面概念碎片,并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
就在这时,陈古的身体开始变化。右肩胛处的结晶簇悄然生长出几枚锐利剔透的晶刺,闪烁星紫寒芒;左半身躯皮肤下,则隐隐浮现出纯正的金色龙纹,与黄龙同源。
“他在进化?”
“更确切地,是整合与重构——将吞噬的概念与原有力量熔铸为全新的复合概念体。”铁锤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惊叹。
陈古再次开口,声音清晰了些:“……档案……编号……7714……”
水淼心头一紧。7714,正是地球文明在寂静法庭的档案编号。
“他在梦境中触及恋案信息。”铁锤推测。
陈古眉头紧锁,如同阅读令人极度不快的内容,逐字念出:“……评价:低等文明,反抗意识过强,建议提前处理……处理方案:脊梁粉碎计划……执行进度:第一阶段完成……”
他猛地睁开左眼!右眼仍被结晶覆盖,但睁开的左眼中,锐利如刀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一阶段……完成了?”他喃喃道,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冰冷。
“陈古!你醒了?!”水淼抓住他的手。
陈古转头,目光从锐利转为迷茫,又迅速恢复清明:“水淼?这是……摇篮?”
“对。你昏迷后,我们用钥匙进来了。感觉怎样?”
“睡了多久?”
“六时。”
“……像过了六十年。”陈古揉了揉左眼,“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归档者的数据库,寂静法庭的档案室,还迎…”他停顿,声音低沉,“那个‘脊梁粉碎计划’。”
水淼脸色骤变:“那是什么?”
“法庭系统化摧毁反抗文明的阴毒方案。”陈古坐起身,结晶身躯发出细碎轻响,却不再僵硬,反而似一身贴合的水晶甲耄“分三阶段:一,概念污染,瓦解个体意志;二,集体催眠,塑造驯服思维;三……”他拳头攥紧,“引导文明自我认知毁灭,并视之为‘升华’。”
“地球现在……”
“档案显示,第一阶段已完成。”陈古看向铁锤,“我们离开后,地球时间过去了多久?”
“相对时间换算,约三周。”
“三周……足够他们推进到第二阶段了。”陈古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立刻回去!”水淼急道。
“等等。”陈古拉住她,“回去,需要武器——能刺破集体催眠的武器。”他指向摇篮深处,在无数遗骸环绕中,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废墟静静矗立,形似古老图书馆。
“那是播种者文明的‘概念档案馆’,”陈古,“里面封存着三万年来,无数文明反抗并成功的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把能撬开被催眠者眼睑的钥匙。”
他站起身,星紫结晶与金色龙纹在摇篮光华中隐隐生辉:“去拿到属于我们的……精神撬棍。”
图书馆由两扇刻满未知铭文的巨石板封锁。陈古伸出左手,龙纹微亮,石门隆隆洞开。尘土飞扬间,内部的景象震撼人心——
那不是寂静的书库,而是一座悬浮的全息历史沙场。
无数文明反抗的辉煌瞬间在此凝固、演映:原始种族以石矛洞穿机械神只;星际歌者用共鸣震碎吞噬者;濒死文明点燃恒星,与压迫者共赴永恒……亦有地球的片段闪烁:始皇一统,书车同轨;岳武穆怒发冲冠,壮志饥餐;全民抗战,血肉长城;开国之声,响彻寰宇。
每一道光影,都蒸腾着灼热的“不服”气息。
“这就是……所有文明的脊梁博物馆。”水淼喃喃。
陈古走入光影长廊,影像如潮水般为他分开道路。他来到图书馆中央,那里悬浮着一本由亿万文明光辉凝聚而成的概念之书。
封面上,是两个力透万钧的字:《不跪》。
陈古伸手轻触,书页无风自动,每一页都是一曲壮烈的反抗史诗。翻至末页,却是一片空白。
“这一页,”水淼凝视空白,“在等待新的书写者。”
陈古以结晶化的左手食指指尖(那里仍能渗出星紫血珠),在空白页上,郑重划下两个鲜红的字:人类。
字迹成形的刹那,光华大放!整本书剧烈震动,图书馆内所有历史光影同时转向陈古,仿佛在致以跨越时空的敬意,又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托付。
《不跪》化作一道洪流,汇入陈古左手。星紫结晶表面,顿时浮现出无数细密璀璨的文明誓言铭文。
“撬棍,到手了。”陈古握紧左拳,感受着其中奔涌的力量,“该回去……撬翻那些想打断我们脊梁的玩意了。”
然而,三人刚踏出图书馆——
刺耳的警报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陈古体内爆发!
“检测到‘概念饥饿’严重过载!”铁锤急报,“吞噬概念过多,急需‘现实锚点’平衡!否则将认知混乱!”
“现实锚点是什么?”
“与真实世界的强烈交互!通常是……实战!必须立刻进行!”
陈古已单膝跪地,左手撑住石板,结晶臂上的铭文疯狂闪烁,呼吸变得粗重:“水淼……打我!”
“什么?!”
“用力!快!”他抬起头,左眼瞳孔边缘已泛起危险的红芒。
水淼一咬牙,挥拳砸向他脸颊!
陈古被打得侧过头,但眼中的红芒仅消退一瞬,反而更盛:“不够……还是饿……需要更‘真实’的……”他猛地看向水淼,眼神骤然变得陌生而危险,如同盯上猎物的凶兽。
“陈古!醒醒!”水淼后退。
陈古却已暴起扑来,速度快得骇人!水淼被按倒在地,他张开口,并非撕咬,而是带着一种混乱的吞噬欲望,逼近她的唇——
在最后一厘米处,他全身剧颤,硬生生停住。
“不……不能……”他牙关紧咬,挤出破碎的字句,“你是……水淼……”
话音未落,他用尽全部意志,狠狠将额头撞向地面!
砰!
鲜血混着细碎晶屑,从额角淌下。剧痛换回一丝清明。
“铁锤……”他嘶哑道,“送我去……地球……现在……在我……彻底饿疯之前……”
机械臂迅速架起他冲向盘古殿。水淼爬起紧随:“他到底怎么了?!”
“概念过载引发认知紊乱。他吞噬了太多‘反抗’概念,身体急需真实的‘反抗对象’来消化平衡。否则……”铁锤语速飞快,“他会将自身视为第一个需‘反抗’的目标,继而异化为只知吞噬的‘饥饿化身’——我们都将是食物。”
盘古殿引擎轰鸣,摇篮打开通道。跃迁倒计时启动。
陈古被束缚在医疗床上,四肢固定,仍在挣扎。眼中红芒与清明交替闪烁,呓语混乱:“饿……不吃……脊梁……罐头……水淼……不能吃……”
水淼紧紧握住他那只尚属人类的手掌。
“听着,傻子,撑住。”她声音低而坚定,“回到地球,有的是架打,有的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需要‘吃’的东西。”
陈古眼中的红光短暂褪去,清明浮现:“你……的……对……”随即,红潮再次上涌。
跃迁启动,盘古殿没入流光通道。摇篮在身后缓缓闭拢。
而在他们离去后的图书馆废墟中,《不跪》之书的虚影再度浮现。那空白页上,“人类”二字之旁,悄然浮现出第二个猩红词汇:“饥饿”。
其下,一行字注解无声显现:
【警告:此概念已激活。携带者需于七十二时内完成‘饱食’(即进行足量概念释放与平衡),否则将转化为‘概念黑洞’,吞噬所处文明根基。】
【倒计时:71:59:59。】
【饱食游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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