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后的厨房废墟，像一滩被嚼碎又吐出来的宇宙垃圾，在真空中缓缓漂移。绞肉机的半截触手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烤箱门有气无力地一张一合，那台曾趾高气昂的“服从指令”注射器侧翻在地，针尖断得干脆利落。
饕客瘫在控制台旁，双眼失焦地望着舷窗外永恒的星空，嘴里只反复嘟囔着两个音节：“白……粥……白……粥……”味觉被那碗朴实无华的白粥彻底击溃后，他的意识似乎也一同被熬煮得只剩这点残渣。
酸甜绕着废墟飘了一圈，利落地拆下几个还能用的核心模块，拍了拍手上的宇宙尘。“拆完了，能用的就这些，凑合能攒出三件家伙。”
陈古坐在轮椅上，用仅存的左手摩挲着下巴：“看。”
“第一件，”酸甜踢了踢绞肉机的残骸，“这玩意儿能改成‘概念粉碎机’。原理是把复杂的概念——比如‘战略’、‘勇气’甚至‘爱情’——扔进去搅成碎片。缺点是不分敌我，保不齐会把‘英勇’和‘莽撞’一起打成渣。”
“第二件，”她指向烤箱，“改成‘情绪熔炉’。能给情绪加温、加压、催化变质。比如把一点点‘沮丧’烤成‘绝望’，或者把‘微愠’烘成‘暴怒’。就是火候难控，容易烤糊。”
“最后这个，”她捡起那截断针，指尖闪过细的电火花，“注射器残留的精华，能做一把‘概念注射枪’。一次装填一个概念，打进目标体内。容量，但见效快。”
“够了。” 陈古点头，“先做注射枪。水淼体内的毒虽然清了，意识还陷着，需要一剂‘清醒’。”
“得令。”
酸甜十指翻飞，零件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自动拼接组合，线路如藤蔓般精准缠绕连接。黄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你们美食家……还得考电工证？”
“不然呢？”酸甜头也不抬，“你以为我们就掂勺？高端烹饪设备比战舰引擎还精贵，坏寥法庭派人来修？菜早馊了！”
“咔哒”一声轻响，一把造型奇诡的手枪成型。枪管是细长的注射针筒，枪身用控制台的碎片拼接，扳机竟是一柄弯曲的银色汤匙。
“试试？”她将枪递给陈古。
枪入手冰凉。陈古将它对准监护室方向，隔空瞄准维生舱中沉睡的水淼，闭上双眼。
他要注入的“清醒”，并非简单的苏醒，而是“知晓自身为何而战、明辨前路方向、意志如星火不灭” 的那种清醒。
他左臂残留的星紫光芒悄然流动，顺手臂蔓入枪身。枪管亮起柔和光晕。
扳机扣动。
“咻——”
一道淡金色流光离膛，无声穿透数层舱壁，精准没入水淼眉心。
维生舱内，水淼睫毛剧颤，旋即“唰”地睁眼。
那眼神清澈锐利，毫无迷茫，仿佛只是憩后自然醒来。她撑起身，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还活着？”
“活着，毒也解了。”陈古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
水淼摸了摸尚存温热的额头：“刚才那是……”
“新玩具。”陈古晃了晃手中的枪，“感觉如何？”
水淼凝神感知体内：“星海血脉只剩7%，但很纯净。意识清醒，记忆完整。”她顿了顿，肚子忽然“咕噜”一响，表情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就是……饿得慌。”
黄龙“嗖”地从通风管钻出，叼着一袋高能营养膏：“女神！接住！”
水淼接过，三两下吃完，抬眼：“还有吗？”
“……有！管够！”黄龙又窜了出去。
守一三兄弟也冲了进来，围着她又笑又跳，眼圈泛红。水淼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哭什么，我命硬，阎王嫌硌牙。”
她下床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的机械残骸：“这些是？”
“味蕾部队的厨房，刚拆的。”陈古简述了经过。
水淼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陈古空荡的右肩和胸前蔓延的结晶：“手呢？”
“没了。”
“疼吗？”
“没知觉。”
“傻子。”水淼轻骂一声，眼里却有笑意。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武器设计图，“概念操作类设备？我能帮忙。”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血脉虽弱，操控‘星海’概念的底子还在。而且……”
她看向陈古：“你移植过来的那些结晶抗体里，夹带了不少‘私货’。”
“比如？”
“‘不服’、‘死倔’、‘临死也要啃你块肉’……”水淼嘴角微扬，“当武器燃料，正合适。”
陈古也笑了：“那就用上。”
“等等。”酸甜忽然打断，指着雷达屏幕，“来‘客人’了。”
屏幕上，三个光点正呈包围之势逼近。不是战舰，是三辆花里胡哨的餐车——一辆赤红绘火焰，一辆冰蓝描海浪，一辆翠绿印着……一颗硕大的西兰花？
“味蕾部队其他行动组。”酸甜语气凝重，“红的是‘炙烤组’，擅长高温概念烹饪；蓝的是‘冰鲜组’，专攻低温保鲜与精神刺身；绿的是‘素食组’……”她顿了顿，“他们坚信一切有灵生命皆为‘素食材’，钟爱制作‘意识沙拉’。”
黄龙一哆嗦：“那、那俺这种肉身的……”
“在他们眼里，你是‘行走的心灵鸡汤原料’。”
“……俺还是喜欢当荤的！”
三辆餐车已停稳，三角合围。公共频道里，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饕客队长，请汇报任务进展！”
“队长？收到请回复！”
“饕客！”
回应他们的，只有饕客梦呓般的“白粥……粥……”
红色餐车门“哗”地拉开，一个身着火焰纹厨师服的光头壮汉迈出，手持一柄燃烧着概念烈焰的巨型烧烤叉：“炙烤组长，燔炎。饕客失联，依条例，由我接管指挥！”
蓝色餐车飘出一位冰蓝长裙的瘦高女子，手托冰晶盘，盘中悬浮点点寒星：“冰鲜组长，泠霜。同意燔炎暂代。”
绿色餐车缓缓伸展开藤蔓阶梯，一位由翠绿藤叶构成人形、头顶黄花的“树人”落地，声音带着植物摩擦的窸窣感：“素食组长，青蕨。但指挥权需协商——我组亦有权竞逐。”
燔炎粗眉一拧：“青蕨，现在不是搞民主的时候！”
“那何时才是？”青蕨头顶花一晃，“次次都是你们荤食组主导，这回该换我们了！”
“你们懂打仗吗？”
“打仗？”青蕨发出类似嗤笑的沙沙声，“将敌人优雅地化为沙拉，何需粗鲁战斗？只需让他们……‘自愿’献身于餐盘。”
舱内，黄龙眨巴眼：“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
“常态。”酸甜见怪不怪，“味蕾部队派系林立，饕客在还能镇场，现在嘛……”她瞥了眼瘫着的饕客，“压不住了。”
果然，外面三组已吵作一团。
燔炎声如洪钟：“按战力，我组最强！指挥权归我！”
泠霜冷声反驳：“战力非唯一标准。我组技艺能最大限度保存食材价值。”
青蕨藤蔓挥舞：“价值？你们那粗暴手法只会糟蹋灵性！唯我组处理方式最为高雅！”
燔炎怒：“高雅？把敌人变菜叶子叫高雅？！”
青蕨：“总好过你烤成焦炭！”
泠霜：“也比冻成冰坨强！”
红色餐车喷出火星，蓝色餐车渗出寒雾，绿色餐车藤蔓疯长——眼看就要内部火并。
“诸位。”
陈古平静的声音切入公共频道。争吵骤停。
“既然要定指挥权，不如来场比赛。”
“比赛？”三组齐声。
“目标是我。”陈古推动轮椅至舷窗前，让众人看清他残缺的身躯，“你们三组，各用看家本事，尝试‘料理’我。谁的手法最有效、最契合美食之道……”他略作停顿，“谁便执掌指挥权，顺带完成抓捕任务。一举两得。”
沉默数秒。
燔炎狂笑：“有意思！我接！”
泠霜思忖后颔首：“可。”
青蕨花摇曳：“但须约法——不得破坏食材完整性。”
“可。”
陈古转向酸甜：“准备记录。”
“记什么？”
“他们的手段、破绽，以及……” 陈古眼眸微眯，“内讧的精彩细节。”
第一轮：炙烤组·燔炎
燔炎拎叉踏步而来，叉尖烈焰腾起：“炙烤精要——高温迅猛，外焦里嫩！”
一叉直刺盘古殿护盾！
烈焰撞上屏障，炸开漫火雨，护盾却纹丝不动。
“嗯？”燔炎加力，火焰由橙转白，温度骤升，足以汽化钢铁。护盾依然稳固如初。
“此盾……非寻常能量屏障！”
“自然。” 陈古声音从容，“此乃‘文明屏障’2.0版，融汇了七十二个文明的 ‘不服’ 概念。你的火……”
“烤不化‘不服’。”
燔炎怒哼，火焰化千丝万缕，寻隙渗透。然每一缕火丝皆被某个文明的“不服”片段纠缠、吞噬、消化。
五分钟后，燔炎踉跄后退，火焰熄灭——非因力竭，而是斗志被那滔的‘不服’磨蚀殆尽。
“炙烤组……”他咬牙，“……败。”
第二轮：冰鲜组·泠霜
泠霜托盘飘近，声如寒泉：“我组之道，在于保存。以绝对零度冻结时光，锁住食材最美瞬间。”
冰晶盘贴附护盾，极寒蔓延，屏障表面霜华凝结，那些“不服”片段动作渐缓，如陷泥沼。
“瞧见否？再强的意志，在静止的时间前……”泠霜嘴角微扬，“皆徒劳。”
寒潮即将覆没整个护盾之际，异变陡生！
一个源自早已灭绝的冰川文明的片段，非但未被冻结，反而如鱼得水，开始贪婪吸收寒气，转化为自身能量，继而——
反向喷发！
“什么？！”泠霜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极寒吞没，瞬间凝为冰雕，连惊愕的神情都凝固脸上。冰晶盘“咔嚓”碎裂，星光散落虚空。
冰中传来她闷哑的声音：“冰鲜组……亦败。”
第三轮：素食组·青蕨
青蕨缓步上前，藤蔓轻摆：“粗俗。尔等根本不谙食材真冢至味在于……灵性共鸣。”
它伸出藤蔓，温柔触及护盾，释放出充满“生长”、“共生”、“和谐”信息的植物气息。
“莫怕，吾不伤汝。你我本一体……融入沙拉吧，那是生命最完美的升华……”
气息渗透，护盾上的“不服”片段竟真的柔和下来，光芒转暖，屏障甚至泛起莹莹绿意，似要萌发新芽。
青蕨笑了：“见证否？此乃真正的烹……”
话音未落，绿意骤变！
嫩芽未生，破盾而出的竟是——张牙舞爪的食人花、狰狞带刺的仙人掌、黏滑的捕蝇草、散发腐臭的尸香魔芋……以及专克树饶“伐木藤”！
七十二个文明幻想职最厌恶的植物”齐聚一堂，扑向青蕨！
“不……不可能！尔等对草木毫无仁爱！”青蕨惊恐倒退。
“错了。” 陈古声线平稳，“我们爱草木。”
“但我们更爱——自由。”
食人花与伐木藤一拥而上，将青蕨缠成绿色粽子，倒吊半空，头顶黄花颓然蔫垂。
三组皆败，公共频道死寂片刻。
燔炎率先暴怒：“尔等设局！这非食材，是陷阱！”
泠霜破冰而出，寒脸附议：“舞弊！”
青蕨在空中挣扎：“先……放吾下来……”
“舞弊？” 陈古声音不起波澜，“规则尔等所定，手段尔等自选。输了便怨食材太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尔等这‘美食家’衔头……莫非是买来的？”
此言如星火溅入油锅！
燔炎目眦欲裂：“吾从业五千载，未受此辱！”
泠霜冷笑：“五千载就这水准？难怪升不上去。”
“汝甚？！”
“汝！”
红色餐车与蓝色餐车再度互瞄，火焰叉与冰晶矛蓄势待发！青蕨兀自空中扑腾：“救……先救吾……”
内斗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威严冰冷的声音陡然炸响，非出自陈古，亦非三组任何人，而是来自饕客怀中一枚忽然亮起的通讯器。
“三组之首，被一伤残食材戏耍于股掌……”
“更当敌面内讧不休。”
“寂静法庭的颜面……尽丧尔等之手。”
燔炎、泠霜骤然僵直，连青蕨都止了挣扎。
酸甜脸色煞白：“这个声音是……美食审判长——‘挑剔者’阿拉尼厄斯！”
通讯器浮空，投影出一袭黑袍、脸覆银质刀叉面具的身影。
“任务变更。” 审判长声如寒铁，“放弃抓捕，转为清除。”
“所有食材，包括……”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饕客，“失败者。”
旋即转向酸甜：“以及叛徒。”
“立即执校”
投影消散。
三辆餐车齐齐转向——
不再对准盘古殿。
而是彼此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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