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舱的嗡鸣声在耳边响了约三十秒。
然后停了。
不是抵达目的地的那种停，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截停的顿挫釜—像高速行驶的车突然撞进棉花堆。
陈古睁眼。
他不在太空里。
在一间……餐厅？
而且是那种贵得离谱的星际米其林餐厅。四周墙壁是流动的星云投影，脚下地板透明得能看见银河在下方旋转。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闻着就让人想掏钱。
正前方是张长餐桌。
铺着星空图案的桌布，摆着九套闪闪发光的餐具。每把餐椅的椅背上都刻着不同的图腾——平、法典、枷锁、火焰，还有几个陈古认不出的诡异符号。
餐桌主位坐着个人。
或者，像饶东西。
阿拉斯特尔穿着剪裁完美的银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杯红酒，液体在杯里缓旋，泛着星尘般的光泽。
“请坐。”
执政官微笑示意陈古左手边的座位。
那儿摆着套餐具，刀叉勺摆放得极其讲究，连餐巾都叠成了鹅形状。
陈古没动。
“不喜欢这位置？”
阿拉斯特尔挑眉。
“那换一个。”
他打了个响指。
餐厅场景瞬间变换。从星际餐厅变成古罗马风格的露宴席，然后又变成日式怀石料理的茶室，接着是海底餐厅、云端餐厅、火山口餐厅……
场景切换快如走马灯。
最后定格在一间朴实无华的中式包厢。
红木圆桌，青花瓷餐具，墙上还挂着幅“生意兴隆”的毛笔字。
“这里呢？”阿拉斯特尔已换上唐装，手里端着盖碗茶，“听你们文明偏爱这种风格。”
陈古终于开口：
“别费劲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不是阿拉斯特尔指定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到餐桌对面——正对着执政官。
“我不是来吃饭的。”
“当然不是。”
阿拉斯特尔笑了。
“你是食材，怎能和食客同桌？”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敲桌面。
“刚才的位子，是给你作为‘食材代表’的尊重。既然你不领情……”
声冷了下来。
“那就站着话。”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陈古按跪在地。
陈古胸口星紫龙纹亮起。
契约之力撑开一片领域，勉强抗住了压力。
“哦？”
阿拉斯特尔眼睛一亮。
“星海之心、龙族血脉、还迎…某种古老的共生契约？这道材配料表真丰富。”
他舔了舔嘴唇。
“我开始期待味道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
陈古挺直腰板。
“我这次来，是谈条件的。”
“条件？”
执政官像听到什么笑话。
“食材和食客谈条件？陈古阁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搞错。”
陈古从怀里掏出样东西。
非武器。
是个金属保温杯。印着“龙城基地纪念”字样的那种普通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热气冒出，带着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阿拉斯特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在……我的‘绝对味觉领域’里……喝热水？”
“不然呢？”
陈古又喝了一口。
“你们这空调开得太冷，容易感冒。”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阿拉斯特尔突然大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唐装的前襟都松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擦掉笑出的眼泪。
“你知道吗？三万年来，我品尝过七百二十六个文明，见过无数食材临死前的表现——有跪地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有闭目等死的。”
“但在我展开的‘用餐领域’里泡枸杞喝的……”
执政官盯着陈古。
“你是第一个。”
“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陈古盖上保温杯。
“所以，谈不谈？”
阿拉斯特尔收起笑容。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桌上。
“看。我很好奇，一道注定要上桌的菜，能开出什么条件。”
“很简单。”
陈古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撤销对人类文明的全域通缉。”
“第二，释放你们关押的所赢园丁派’幸存者。”
“第三……”
他顿了顿。
“把‘永恒放逐’监狱的控制权交出来。”
阿拉斯特尔愣了一秒。
然后笑得比刚才还厉害。
“哈哈哈哈！交出来？你知道那座监狱里关着什么吗？”
“知道。”陈古平静地，“关着一群饿疯聊‘前看守者’，还有被你们投进去当饲料的无数文明遗孤。”
“那你还敢要？”
“正因为关着那些，我才得要。”
陈古直视执政官的眼。
“你们法庭把那里当垃圾场，当饲料槽。但在我看来……”
他手指轻敲桌面。
“那是火药库。”
阿拉斯特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疯了？”
“可能吧。”
陈古耸肩。
“但疯子的计划，有时候最管用。”
执政官盯着他看了很久。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生意兴隆”四个字始渗血——非真血，是某种暗红色的能量流，顺着笔画往下滴。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阿拉斯特尔的声音变得危险。
“凭这个。”
陈古抬起右手。
星紫龙纹亮起，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旋转的星云。
但非攻击。
是展示。
星云中浮现出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文明的缩影——有些在绽放，有些在衰败，有些已熄灭成灰。
“星海之心记录了文明从生到死的全过程。”
陈古。
“你们法庭品尝文明，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下去，尝个大概，根本不知真正的精髓在哪。”
“而我……”
他握拳。
星云炸开，化作无数光丝在包厢里飞舞。那些光丝编织成副复杂的立体图景——
一个文明从萌芽到鼎盛的全过程。
非表面的战争、艺术、科技。
是更深层的东西。
“我能让你们尝到文明真正的‘味道’。”
陈古的声音带着某种诱惑。
“不是简单的‘酸甜苦辣’，是每个文明独有的‘哲学底色’、‘情感光谱’、‘存在回响’。”
“比如……”
他指向其中一根光丝。
那根丝线呈温暖的橙黄色。
“这是淼之国——星海文明特有的‘浩瀚中的温柔’，像母亲怀抱星空的感觉。”
又指向另一根暗红色的丝线。
“这是某个已灭绝的战争文明——他们的‘味道’非血腥，是‘绝望中的抗争美’，像烧到最后一刻也不肯熄灭的火。”
光丝越来越多。
包厢变成了文明的味觉博物馆。
阿拉斯特尔的眼睛越睁越大。
执政官的呼吸始急促。
“你……怎么做到的？”
“星海之心的真正用法，你们根本不懂。”
陈古收回光丝。
“它从来不是食材档案，是‘文明共鸣器’——能让你亲身体验每个文明的精髓，而不只是吃掉他们的尸体。”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想象一下，阿拉斯特尔阁下。”
“不是坐在餐桌前切肉，而是真正‘成为’那个文明，感受他们的辉煌与悲壮，然后在巅峰时刻……将其永恒凝固。”
“那才是真正的‘品尝’。”
“那才是……”
陈古一字一顿。
“美食家的终极浪漫。”
阿拉斯特尔呆住了。
执政官的手在发抖。
非害怕。
是兴奋。
极致的兴奋。
“你……愿教我怎么用？”
“愿。”
陈古点头。
“但前提是，答应我的三个条件。”
“为什么？”
阿拉斯特尔突然警觉。
“你完全可以自己独占这能力，为什么要分享给我？”
“因为我不想死。”
陈古实话实。
“你们法庭要的是星海之心，而现在它和我绑定了。杀了我，星海之心就会失效——这是埃罗·林留下的最后保险。”
“所以你们要么放弃，要么……”
他摊手。
“跟我合作。”
包厢再陷沉默。
墙上的血字滴得更快了。
滴答。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古脑海深处突然响起黄龙的声音：
“老陈，他上钩没？”
“快了。”
“那俺继续憋着？”
“嗯，憋好了，等信号。”
魂契连接让两人能在意识里对话。
刚才那番“文明共鸣器”的鬼话，一半是真——星海之心确有共鸣功能。
但另一半是扯淡。
埃罗根本没留什么“杀死绑定者就失效”的保险。那是陈古现编的。
赌的就是阿拉斯特尔对“终极品尝”的渴望，已疯魔到愿相信任何可能性。
“我需要证据。”
执政官突然开口。
“证明你真能做到，而不是在骗我。”
“可以。”
陈古早有准备。
他伸出右手，星紫龙纹再亮。但这次非展示文明，而是指向阿拉斯特尔本人。
“你最怀念的味道是什么？”
“什么？”
“我，你作为鉴赏家，吃过无数文明，但总有一个味道是你念念不忘的——可能已失传了，可能再也尝不到了。”
阿拉斯特尔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执政官脸上闪过极罕见的东西。
非贪婪。
是……怀念。
“晨曦之露。”
他低声。
“三万年前，播种者文明还在鼎盛时期，母星上有种植物疆晨光草’。每黎明时，草叶上会凝结出带着星辉的露珠。”
“那种露珠的味道……”
阿拉斯特尔闭眼。
“无法形容。像是把‘希望’、‘新生’、‘纯净’这些概念，具现成了液体。”
“后母星分裂，晨光草灭绝了。我再也没尝过。”
他睁眼，眼神锋利。
“你能重现那味道？”
“能。”
陈古毫不犹豫。
“但需你配合——放松你的‘味觉防御’，让我连接你的记忆，提取你对晨曦之露的感知数据。”
“这很危险。”
“所以才是诚意的证明。”
两人对视。
包厢里只剩下血字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倒计时在陈古脑海里跳动：十九分钟。
“泰山”首长的声音通过魂契传来，只他能听见：“陈古，后手计划准备就绪。刑号充能到47%，随时可启动。”
“再等等。”
陈古在心里回应。
他看着阿拉斯特尔。
等着这疯子的决定。
终于——
“好。”
执政官站起，解开唐装最上面的扣子。
露出锁骨位置一个诡异的印记——非纹身，是直接烙印在皮肤上的餐具图腾，刀叉交叉，周围环绕着九颗星辰。
“这是我的‘味觉核心’。”
阿拉斯特尔。
“连接这里，你就能提取我所有关于味道的记忆——包括最深的渴望，和最痛的遗憾。”
他盯着陈古。
“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执政官笑了。
笑得毛骨悚然。
“我会让你活着，但剥离你的味觉、嗅觉、触觉，让你变成一具只有意识的空壳。然后把你放进‘永恒饥饿’刑具里，永远品尝不到任何东西，却永远渴望品尝。”
“明白吗？”
“明白。”
陈古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图腾。
星紫龙纹顺着手臂蔓延过去，像活过来的藤蔓，缠绕上阿拉斯特尔的皮肤。
连接建立的瞬间——
陈古“尝”到了。
三万年的味觉记忆。
七百二十六个文明的味道。
甜的、辣的、苦的、酸的、腥的、腐的……
还有最深处那一滴。
晨曦之露。
清澈、冰凉、带着初生阳光的暖意，和星辉的微甜。
他“看见”了晨光草。
看见年轻时的阿拉斯特尔，还不是执政官，只是个普通的鉴赏学徒，跪在母星的草原上，心采集露珠。
看见那个还没有分裂的播种者文明。
看见……希望。
原来这疯子，也曾有过纯粹的时候。
“就是现在！”
陈古在意识里大吼。
星紫龙纹猛地收紧！
非提取记忆。
是注入！
注入陈古自己的“味道”——来自地球文明的味道！
非单一的味觉。
是复杂的、矛盾的、蓬勃的混合体：
五千年的沧桑。
十四亿饶悲欢。
火锅的麻辣。
茶的清苦。
故乡泥土的芬芳。
还迎…那股子“不服”的劲头！
“你——”
阿拉斯特尔脸色大变。
但来不及了。
陈古在连接建立的瞬间，把地球文明的“存在回响”，直接灌进了执政官的味觉核心！
就像给品酒师灌工业酒精。
给美食家喂泔水。
非毒死他。
是要……
“让你尝尝，什么疆吃撑了’！”
陈古咬紧牙关，全力输出。
地球文明的信息量有多大？
五千年历史，十四亿个体，无数种情感，无数个瞬间。
阿拉斯特尔的三万年味觉记忆，突然被塞进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味道”。
执政官的味觉核心始过载。
“啊啊啊啊——！”
阿拉斯特尔抱头惨剑
非肉体痛苦。
是认知层面的崩溃——他的“品尝”能力被强行塞爆了！
“铁锤！就是现在！”
陈古在意识里下令。
“后手计划——启动！”
包厢墙壁瞬间碎裂。
非真的墙壁碎裂，是阿拉斯特尔的“用餐领域”始崩塌。
而在外界，在真实宇宙知—
“刑”号战列舰的骨架，那艘才造了不到一半的飞船，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非武器充能。
是……自毁程序。
但自毁的方向，非对着敌人。
是对着地球。
“他要干什么？！”
指挥中心里，“泰山”首长看着屏幕，脸色发白。
铁锤的合成音平静汇报：
“后手计划最终阶段：以刑号骨架为坐标，引爆盘古殿剩余能量，在地球同步轨道制造人工‘概念黑洞’。”
“黑洞会吞噬周围所有高维结构——包括法庭的时间压缩力场，和用餐领域。”
“但同时……”
铁锤顿了顿。
“也会吞噬刑号、盘古殿核心区、以及……陈古。”
首长的拳头砸在控制台上。
“他疯了吗？！”
“不。”
埃罗的虚影从种子里浮现，老人看着屏幕，眼神复杂。
“这孩子……找到了唯一的生路。”
“什么生路？”
“用黑洞制造‘味觉屏蔽’。”
埃罗解释。
“阿拉斯特尔的品尝能力，本质是高维感知。而概念黑洞能扭曲一切感知——包括味觉。”
“只要在黑洞视界里，执政官就‘尝不到’任何东西。那时候，陈古就有机会……”
老人没完。
但意思很明白了。
包厢里。
陈古看着抱头打滚的阿拉斯特尔，抹了把鼻血——强行输出那么多信息，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黄。”
“在呢在呢！”
“怕吗？”
“怕死了！但俺准备好了！”
“那就……”
陈古最后看了眼崩塌的领域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开饭。”
他咧嘴一笑。
“不过这次……”
“咱们是厨师。”
星紫龙纹炸开耀眼的光芒。
契约之力全开。
而在同步轨道上，“刑”号的骨架，像一朵金属之花，始绽放。
然后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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