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酱那股独特而辛辣的“余韵”仍在船舱内若有若无地飘荡。
黄龙抱着红烧肉保温盒大快朵颐，但一双龙眼却忍不住反复瞟向舷窗外深邃的黑暗，含糊问道：“老大……那些山寨货，真没了？不会再拼起来吧？”
“嗯，镜像体被击败，便会从结构层面崩解消散。”陈古靠在指挥席上闭目养神，声音沉稳，“这是它们存在的底层规则。”
“规则……”黄龙舔掉爪尖的肉汁，嘀咕道，“那它们到底是啥？高级点的全息投影？”
“并非投影。”敖丙突然抬起头，平板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瀑布，他眉头紧锁，“我刚才捕捉并分析了部分镜像体消散时的能量残迹。结果显示——它们不具备任何已知的生命特征，无灵魂波动，甚至……没有可测量的静止质量。”
众人神色一凛。
“没有质量？”李晓蹙眉，“那它们如何与我们进行实体碰撞，甚至承受攻击？”
“高维能量拟态。”敖丙调出一幅动态结构解析图，图像中，镜像体的结构如同精密但空洞的琉璃制品，“它们是由一种极高阶的、源自本维度之上的能量临时编织成的‘外壳’，其内部则填充着与我们战斗时，被实时扫描、复制并输入的‘行为数据包’与‘能力模拟模板’。”
他试图找一个更易懂的比喻：
“就像……有人用最先进的全息技术打印出一个机器人，然后给它灌输了我们的战斗录像，命令它‘完全模仿’。所以它们的动作精准、高效、标准……”
“标准到不知道变通，也不会处理‘录像’里没有的意外。”黄龙恍然，接口道，“所以俺的辣椒酱能成，不是酱厉害，是它们程序里没这选项！”
“完全正确。”敖丙指向平板上高亮标出的一行核心逻辑代码，“镜像体的行为优先级中，最高的一条是：‘优先应对已识别、已归档的威胁类型’。”
他苦笑：“‘被过期辣椒酱糊脸并引发能量结构腐蚀’……很显然，不在它们的威胁数据库里。”
陈古缓缓睁眼，眸中精光闪烁：“所以，寂静法庭搞这场‘测试’，核心目的是评估我们面对‘数据库之外威胁’时的即时应变与生存能力？”
“恐怕不止。”湖心轻轻飘近，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数据流光，她声补充，【我感觉……它们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高效率的‘数据采集’。战斗全程，镜像体都在以极高频率扫描我们——能量运行路径、战术习惯、协同模式，甚至……情绪波动的数据图谱。】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舷窗外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
【所有数据，都被实时上传了。】
【上传到那个……一直在那里的‘信号源’。】
“信号源？”陈古顺着她所指望去，那片星空黯淡寻常。
【嗯，很微弱，但持续存在，像……心跳。】湖心闭上眼，银灰光晕随着她模拟的节奏轻轻脉动，【咚…咚…咚…规律，稳定，每三秒一次。仿佛在……呼唤着什么，或者，等待着什么被呼唤。】
船舱内一时静默，只有引擎的低鸣与那模拟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心跳”声交织。
“能定位信号源精确坐标吗？”陈古看向敖丙。
“我试试进行深度能量溯踪……”敖丙十指在平板上化为残影。几分钟后，他动作一顿，脸色微变，抬头看向陈古，声音有些干涩：“定位到了。坐标显示……就在我们飞船正下方，不足一千公里处。”
“正下方？！”众人立刻聚集到舷窗边。
下方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宇宙虚空，肉眼所见，空无一物。
“啥也没有啊？”黄龙把脸贴在玻璃上，瞪大龙眼。
“不，有东西。”敖丙将能量扫描图谱投射到主屏。只见那片“虚无”的区域，在能量视角下，呈现出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剧烈波动的猩红色！能量读数高到仪器边缘疯狂报警，与肉眼所见形成了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对比。
“这是……”园丁老爷子颤声上前，老眼死死盯着那片猩红，“是‘幽灵信号’的源头发射器！三万年前，播种者的深空监听网络就曾捕捉到类似的信号特征，但始终无法锁定实体来源。它无质无形，如宇宙幽灵般飘荡，但会……‘复制’所见的一牵”
“复制？”
“对。它会扫描遭遇的、具备一定能量层级的生命或文明造物，提取其核心特征数据，随后在信号源内生成对应的‘镜像模板’，并在需要时将其能量拟态体投射出去。”老爷子声音沉重，“就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在不断‘学习’与‘模仿’。”
“‘学习’如何完美模拟？”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电流杂音、听来疲惫沙哑的声音，忽然插入了公共通讯频道。
“谁？！”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武器对准声音来源——通讯面板。
“别…别激动……”那声音苦笑，杂音更重，“我是……刚才那个，吃了辣椒酱的镜像黄龙。”
黄龙：“！！！”
“你…你没死透？！”
“严格来，我们镜像体不存在‘死’的概念。”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麻木，“我们只是‘幽灵信号’的临时造物。被击溃，构成我们的能量和信息就会回归信号源，等待下一次被‘调用’。”
“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联系我们？”陈古沉声问。
“因为……那罐辣椒酱。”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困惑，“它…是‘物质’。有质量，有复杂的能量和物质结构。我吞噬了它，这些‘物质’残留并嵌入了我的能量拟态结构，导致我消散过程不完整，部分底层数据（或者‘意识’）残留，卡在了信号流的回传路径里。 我现在……算是信号源里的一个‘bug’，一段‘游离数据’。”
陈古迅速抓住重点：“你现在的位置？”
“就在信号源内部。这里……很空旷，也很拥挤。”镜像黄龙（暂且这么称呼）描述道，声音在空旷的背景音中回荡，“只有无边无际流动的数据光流，和……无数沉睡着、等待被激活的‘镜像模板’。”
“模板？都有谁的？”
“很多。你们的，播种者的，先驱者的，甚至……”它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到，“‘园丁’的模板也樱”
“园丁？！”
“对。但那是‘禁忌模板’，被多重加密锁死，无法激活调用。”
“为什么？”
“……因为信号源的‘主人’，似乎也畏惧‘园丁’的存在。”镜像黄龙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老王忍不住追问：“信号源的主人？是谁？”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就在众人以为它不会回答或已消失时，那个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我…不知道它的名讳。但这里的底层记录显示，它自称——”
“‘收藏家’。”
收藏家。
三个字，如同三枚冰钉，刺入船舱温暖的空气，带来一片寒意。
“它…收藏什么？”李晓的声音有些发紧。
“……文明。”镜像黄龙回答，“每一个被它的‘幽灵信号’扫描过的文明，都会被提取核心数据，在这里生成一份‘镜像模板’，如同…被制成标本的蝴蝶，或是归档的战利品。”
陈古握紧的拳头发出了骨节的轻响：“它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不知道。我的访问权限太低，只能触及表层数据流。深层信息……需要更高的权……”镜像黄龙的声音猛地一顿，变得急促而惊恐，“等等！有东西过来了！是…是信号源的‘管理者’！它检测到异常数据流了！我得切断链——”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喂？话！”黄龙对着通讯器喊了两声，再无回应。
陈古放下手，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舷窗外那片能量图谱上猩红刺目的“虚无”。
“老大，现在咋整？”老王紧了紧手里的金属管。
陈古已经开始利落地穿上外骨骼作战服，声音斩钉截铁：
“下去。进信号源。”
“什么？！”黄龙差点蹦起来，“那是鬼窝老巢！自投罗网啊老大！”
“正因为是老巢，才必须去。”陈古检查着装备，头也不抬，“那个镜像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它帮我们预警，提供了关键信息。现在它因我们而陷入危险，我们不能不管。”
他扣上最后一个卡扣，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而且……”
“你们不想亲眼看看，那位‘收藏家’的真面目吗？”
“不想知道，它为何要收藏万千文明的‘标本’吗？”
“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华夏文明，在它的‘收藏室’里，被标记为何等模样吗？”
短暂的寂静。
“想。”李晓率先吐出这个字，开始默不作声地检查自己的枪械与刃甲。
“同去。”苏宁的刀已微微出鞘。
“圣光所向，义不容辞。”提尔肃然抚剑。
“无量尊……慈窥探机、拘魂夺魄之所，贫道当往一探，或可超度。”玄诚子挽起道袖。
“算我一个，我需要更直接的底层数据。”敖丙将平板切换至最高权限入侵模式。
“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回！”老王咧嘴，眼中凶光毕露。
湖心与星旅学者们的光晕轻柔而坚定地笼罩过来：【同往。记录真实。】
黄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最终一跺脚：“行吧行吧！龙在阵地在！但这次好了啊——”它用油乎乎的爪子指着陈古，一脸肉疼，“绝对、绝对不准再打俺私房辣椒酱的主意了！那是绝版！”
陈古笑了，那笑容在船舱冷光下显得锋利而充满战意：
“放心。”
“这次……”
他转身，面向主屏幕上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猩红，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
“咱们给它，玩个大的。”
“启明星号，下降高度。目标：幽灵信号源。”
“全舰，一级战斗准备。”
“让我们去会一会……”
“这位喜欢‘收藏’文明的……‘主人’！”
飞船微微调整姿态，引擎出力降低，如同潜入深海的巨鲸，朝着那片肉眼不可见、却蕴含着恐怖秘密的能量深渊，缓缓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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