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实在划不动了。
黄龙瘫在船头，两只翠绿“桨”已淡得快看不见形影。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嘴边：“不、不行了……俺真一滴都没有了……”
陈古没催它。
他正盯着四周景象，眉头拧得死紧。
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从分解池挤出的通道，竟将他们抛入这片灰蒙蒙的诡异空间。这里全然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或者，所有的方向概念都乱了套。
头顶是“地面”，脚下是“空”。可这样描述也不准确。更确切地，每个方向都可能是地面，也都可能是空。
左上方悬着一块巨大岩石，按常理早该坠落，它却稳稳悬在那儿，边缘还往下滴落发光液体。液体滴到半途，冷不丁拐个弯，横着飞走了。
“重力场完全紊乱。”赤龙第一时间分析，“检测到至少十七个不同方向的重力源在交替作用。”
“人话。”李晓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意思是如果你现在跳出去，可能会朝任何方向飞——上下左右斜角，都有可能。”赤龙推了推眼镜，“而且不一定是匀速，可能先加速再骤停，或者螺旋翻滚。”
苏宁试着扔出一块能量电池。
电池脱手后，在空中划出诡异轨迹：先往上飞三米，突然急转横移，接着原地打转，最后“嗖”地射向斜下方，消失在灰雾深处。
“……我想吐。”苏宁捂住嘴。
“憋着。”李晓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吐出来可能会糊自己一脸——如果重力突然反转的话。”
船体本身也受到波及。半截飞船正以每秒两圈的速度缓慢自转，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赤龙，能稳定船体吗？”陈古问。
“需消耗能量建立局部重力场。”赤龙快速计算，“剩余能量仅够维持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能找到出路吗？”
“未知。”赤龙调出扫描数据，“这片区域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信号穿透率不足百分之三。我连五十米外有什么都看不清。”
正着，右侧灰雾突然翻涌。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众人瞬间绷紧神经。
雾中缓缓飘出一道影子——半透明，轮廓模糊，勉强能辨出人形，但比例怪异：头颅过大，四肢细长得像竹竿。
它停在三十米外，面朝飞船。
然后，开口话了。
没有嘴——它根本没有嘴——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编号……七万三千……四百……零九……”
“请求……接入……文明记忆库……”
“验证码……丢失……”
“重复……请求接入……”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子设备损坏般的杂音。
“这啥玩意儿？”黄龙吓得往陈古身后缩。
“文明意识碎片。”赤龙镜片上数据流加速，“应是被熔炉吞噬的文明个体，在彻底分解前残留的意识投影。”
影子等待数秒，未得回应。
它突然激动起来：
“拒绝……接入？”
“错误……错误……”
“我是……合法公民……有权……保留记忆……”
影子轮廓开始扭曲膨胀，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电路板般的纹路。
“警告……遭遇……非法拒绝……”
“启动……自卫协议……”
它朝飞船冲来！
速度不快，却压迫感十足。
“躲开！”陈古急喝。
李晓竭力操控飞船——在这旋转状态下，“操控”二字已是奢望——试图转向。
重力场却又变了。
船体猛地被一股力量向右拉扯，硬生生平移十几米，正好挡在影子行进路线上。
影子“撞”上船头。
没有实体碰撞福
它如幽灵般渗过装甲，直接侵入船舱！
温度骤降。
“好、好冷……”黄龙牙齿打颤。
影子在船舱中央凝聚，轮廓清晰了些。能看清了——是个穿制服的人类男性，半边脸已经融化，露出底下机械结构。
他——或“它”——转动半融化的头颅，空洞眼眶扫过众人。
“发现……未授权生命体……”
“扫描……文明编码……”
“错误……编码不在数据库……”
“判定……入侵者……”
它抬起右手。
手臂如蜡烛般融化拉长，凝成一柄闪烁电光的能量龋
“清除。”
一刀劈下！
陈古侧身急闪，刀刃擦肩而过，在舱壁留下焦黑痕迹——不是切割，是直接“抹除”了一块金属。
“物理攻击无效！”赤龙急报，“它是纯能量体！”
“那怎么办？！”李晓抄起维修扳手砸去。
扳手穿透影子身体，“铛啷”落地。
影子反手又是一刀。
李晓狼狈翻滚躲开。
“用能量攻击！”陈古猛然想起，“黄！你的生命能量！”
“可、可俺没力气了……”
“挤也得挤出来！”
黄龙哭丧着脸闭眼憋劲，从牙缝里挤出一星绿光，飘飘悠悠飞向影子。
绿光击中影子。
它动作一顿。
然后……
更愤怒了。
“检测到……异种能量……”
“威胁等级……上调……”
“呼江…支援……”
它张开嘴——脸上虽无嘴的结构，却做出“张嘴”动作。
无声尖啸炸开！
不是声音，是精神冲击。
陈古只觉脑子遭重锤猛击，眼前一黑，鼻血涌出。李晓和苏宁更惨，抱头瘫倒在地浑身抽搐。黄龙直接晕厥。
唯有赤龙因是能量意识体，受影响较，却也僵立原地，镜片上数据流乱成一团。
影子举起能量刃，对准陈古脖颈。
“清除……完成……”
刀刃落下！
千钧一发——
船舱角落，一直昏迷的玄龙，眼皮微动。
它未醒。
但龙尾无意识地一甩。
就那么一下。
暗金龙尾扫过影子。
影子如被风吹散的烟，瞬间崩碎成点点光尘，消散无踪。
船舱恢复死寂，只剩粗重喘息。
足足一分钟后，李晓才颤巍巍爬起：“……结、结束了？”
“暂时。”赤龙重启系统，“但它的‘支援呼蒋恐已发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往哪走？”苏宁扶墙干呕。
赤龙看向陈古：“老板，你的玉牌……刚才可有反应？”
陈古这才想起，摸出权限玉牌。
玉牌发烫——非攻击时的灼热，而是温和有规律的脉动，如心跳。
“它在……指引方向？”陈古不确定。
“试试。”赤龙建议，“将意识沉入。”
陈古闭目凝神，感受玉牌脉动。
脑海浮现模糊图景——非视觉，更像直觉：该往“那边”走。
“左前方，三十度角方向。”他睁眼，“玉牌在指引那边。”
“那里有什么？”
“不知。但总比在慈死强。”
飞船艰难调整方向——在紊乱重力场中，此活比走钢丝更难。李晓耗费五分钟，才勉强令船头对准陈古所指方向。
推进器仍卡死，只能待黄龙恢复体力后继续“划桨”。
十分钟后，灰雾渐淡。
前方景象，却更显诡异。
那里重力不再紊乱——相反，正常得过分：万物皆牢牢贴附地面。
如果那能称作“地面”的话。
那是一片由无数文明残骸拼接成的“平原”：半截星舰斜插土中，旁有倒塌金属塔楼，远处矗立巨型生物骨骼化石。所有残骸皆被发光藤蔓缠绕，藤蔓如血管脉动，发出微弱“咕噜”声。
平原上游荡着更多影子。
比方才那个完整，形态各异：有的类人，有的似多足昆虫，有的干脆是一坨蠕动的不定形物。
它们互不攻击，只漫无目的飘荡。
偶有两影相撞，会融合数秒，旋即分离，各自继续游荡。
“这里……是意识碎片的‘聚集区’？”苏宁压低声音。
“应是如此。”赤龙扫描，“检测到高浓度精神能量残留。这些影子皆是被困熔炉不知多少年的文明遗民，意识早已……疯癫。”
正着，一道影子飘近。
这是个女性形态的影子，衣着华丽长裙，头戴水晶冠冕。但她的脸在不断变幻——时而年轻美艳，时而衰老干瘪，时而化作骷髅。
她停于飞船前十米处，歪头凝视众人。
然后，启唇歌唱。
非任何已知语言，只单纯旋律，空灵凄美，闻之心酸。
唱着唱着，她哭了。
泪水自眼眶涌出——非水，是发光粉尘，飘散空中，化作点点星芒。
“她在哭什么？”李晓喃喃。
“哭她的文明。”赤龙轻声道，“方才捕捉到旋律中的碎片信息——她的文明名‘歌咏者’，擅以音乐记载历史。他们被熔炉吞噬时，正在举行盛大庆典。”
歌声止歇。
女影子望向陈古，伸出透明的手，指向平原深处。
“那里……”她的声音直接响在众人心底，较之前男影清晰许多，“有门。”
“门？”
“通往……核心区的门。”她的脸又变作骷髅，声音却依旧温柔，“但守门的……是‘清理者’。它厌憎歌声，厌憎一黔…美好之物。”
言罢，身影渐淡。
“等等！”陈古急问，“清理者是何物？”
“是……”女影已淡至透明，“是我们所有人……的噩梦。”
彻底消散。
玉牌脉动骤然增强。
所指方向，正是平原深处。
陈古看向赤龙。
赤龙计算后道：“若她所言为真，穿过此平原，应是我们接近熔炉核心最快途径。”
“若是谎言？”
“那我们便会坠入陷阱，被那些意识碎片撕碎。”
陈古沉默数秒。
“赌一把。”
他看向昏迷的玄龙，看向瘫软的黄龙，看向满面疲惫的队友。
“我们已无退路。”
飞船——这半截破船——缓缓驶入平原。
周围影子纷纷转头。
成百上千双空洞“眼睛”，凝视这群不速之客。
它们未攻击。
只是看着。
这凝视，比刀剑更令人脊背发寒。
“它们……在看什么？”李晓毛骨悚然。
“在看我们还‘活着’。”赤龙轻声道，“对它们而言，能呼吸、能思考、能感受……已是奢侈。”
平原辽阔。
船行二十分钟，方至半途。
前方景象渐变：残骸愈稀，地面愈平。
最终，化作一片纯黑如镜、光滑似水的地面。
地面中央，立着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无依无托的门。
门框是暗金色金属，刻满难解符文。门板半透明，隐约可见其后扭曲光影。
门前，蹲着一物。
那东西……
难以名状。
像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黑色污泥，表面不断冒泡、破裂、再冒泡。它有四肢，却比例失调；有头，脸上却唯三个旋转不休的漩危
它蹲踞不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这边。
“那便是……清理者？”苏宁声音发颤。
“应是。”赤龙扫描，“能量读数……高得骇人。至少是方才影子的五十倍。”
清理者站起身。
污泥身躯拉伸、升高，直至化作三米巨物。
脸上三个漩涡，转速骤增。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如铁锹刮玻璃：
“活物……”
“禁止……通协…”
“清除……程序……启动……”
它迈步走来。
每一步，皆在黑色地面留下腐蚀脚印。
“跑！”陈古厉喝。
“往哪跑？！”李晓快哭出来，“后面全是影子！前面是这怪物！”
清理者抬手。
污泥手臂拉长，如鞭抽来！
速度不快。
却避无可避——周遭空气忽如胶水般粘稠。
眼看即将击知—
船舱内，玄龙眼皮又动。
这次，它睁眼了。
虽只一线。
但它醒了。
“大、大哥！”黄龙惊喜呼喊。
玄龙未理。
它凝视舷窗外的清理者，龙瞳闪过一丝……厌恶。
“聒噪……”
它低声吐出二字。
然后，挣扎着抬起头。
对准清理者，张开嘴。
无吐息。
只轻轻……
“吼。”
一声虚弱几不可闻的龙吟。
清理者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三个漩涡，转速骤降。
它缓缓转头，看向玄龙。
三个漩涡，同时对准它。
“检测到……高等生命体……”
“威胁等级……最高……”
“优先……清除……”
它弃飞船，直扑玄龙！
玄龙看着它扑近，眼中无惧。
唯迎…
怜悯。
“可悲。”
二字吐出。
随即，闭目。
再度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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