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后殿的烛火,在巨大的蟠龙金柱间投下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尚未散尽的朱砂辛气,以及一种名为“死亡”的、令人窒息的腐朽。那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比殿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几盏巨大的磁玉宫灯兀自流转着幽蓝微光,冷冷映照着御榻上那具覆盖着明黄锦衾的帝王身躯。锦衾之下,是凝固的冰冷。
张妃一身素缟,如同凋零的玉兰,静静跪在御榻前。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束沾满泥污、却依旧饱满金黄的磁胶稻穗。稻穗入手沉甸,谷粒上流转的幽蓝磁纹在宫灯下兀自闪烁,如同凝固的星泪。这束稻穗,是洪熙帝弥留之际,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的最后遗物。此刻,那温热的帝王余温早已散尽,唯余稻穗冰冷的生机,刺着她掌心。
“父皇——!”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幼兽泣血的悲鸣,骤然撕裂令内死寂!太子朱瞻基跌跌撞撞地冲入后殿!他一身素服沾满雪泥,发髻散乱,脸上涕泪纵横,混合着风雪与绝望的痕迹!他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钉在御榻那明黄的轮廓上,再看向张妃手中那束冰冷的稻穗,巨大的悲痛如同无形的巨锤,瞬间将他击垮!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之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沾满泥污的双手死死抓住御榻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紫檀木中!身体因极致的悲恸而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死寂的殿内低回,更添几分凄凉。
“陛下…大协” 首席太医孙思邈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破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恸。他须发皆白,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枯爪般的手,极其缓慢、如同朝圣般,掀开覆盖在朱高炽胸口的明黄锦衾一角。
锦衾之下,并非寻常的帝王遗容。朱高炽枯槁的胸口,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流转着暗金光晕的磁龙佩,依旧静静贴合在心口位置。玉佩入手温润,却赫然在龙睛处,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缝隙深处,一枚通体纤细、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玉针,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针尖所指,正是心脉要害!针体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蛛网般扩散的幽蓝脉络!脉络在幽蓝的宫灯下,如同燃烧的毒焰,散发着刺骨的阴寒与死亡气息!
“针…毒针——!”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哑,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指向那枚致命的凶器!“磁毒…已…已入膏肓…陛下…陛下是…是遭人暗算——!”
“暗算——?!” 张妃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头,沾满泪水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与刻骨的惊骇!她枯爪般的手猛地松开那束冰冷的稻穗,任由它滚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她沾满泪水和血污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探向御榻旁几上那套尚未收走的、通体由幽蓝磁玉髓雕琢的御膳碗碟!碗碟精致,残留着些许早已冰冷的羹汤痕迹!
“验——!” 张妃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与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她枯爪般的手,死死抓起一只磁玉汤碗!碗底残留的粘稠汤汁,在幽蓝的磁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嗡——!!!”
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刻刀,骤然从张妃发髻间那半截断裂的磁玉簪残端爆发!瞬间笼罩了那只磁玉汤碗!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光滑如镜的磁玉碗底,在磁力的激发下,竟如同被剥去了伪装的画皮!碗底深处,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幽蓝磁玉髓纹理之中,赫然显现出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暗紫色徽记!徽记线条扭曲繁复,形如一只被利爪撕裂的玄鸟!玄鸟断翅处,镶嵌着一点猩红的磁石颗粒,如同泣血的眼瞳!在幽蓝光晕中,散发着不祥的、如同来自地狱的阴冷气息!正是解缙余党秘传的“玄鸟泣血”暗记!
“解…解缙余孽——!” 张妃沾满泪水的眼中爆发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她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只暴露了徽记的磁玉碗,如同捏着仇敌的咽喉!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磨过,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冰冷的宣判:“膳…膳中下毒——!”
“夫人——!” 婉儿的声音如同破开冰层的惊雷,瞬间压下了张妃的悲鸣!她靛蓝宫装沉静如深潭,发髻间那枚完整的磁玉簪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刺目幽蓝光芒!她无视了那暴露的徽记,更无视了太医的惊骇!沾满风尘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直指御榻上那沾染着帝王血污与暗蓝磁粉的明黄锦褥!
“显——!” 婉儿的声音如同神谕!磁玉簪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磅礴磁光!幽蓝的光芒如同实质的巨浪,瞬间笼罩了整张御榻!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刻刀,狠狠刺入锦褥深处!
奇迹再次发生!
只见那沾染着血污与磁粉的锦褥表面,在幽蓝磁光的照耀下,无数极其细微、如同被无形之手书写的暗红纹路,如同被唤醒的怨灵,瞬间显现出来!纹路并非寻常的污渍,而是极其清晰、由粘稠的暗红血珠构成的指书!血珠在磁光中流转,如同尚未凝固的泪!字迹扭曲,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绝望与控诉,赤裸裸地烙印在锦褥之上,也烙印在每一个惊骇欲绝的瞳孔之中:
“磁…”
“胶…”
“毒…”
“磁…胶…毒——?!” 太医孙思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看向滚落在地、兀自流转着幽蓝磁纹的那束磁胶稻穗!再看向锦褥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字!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磁胶…下毒?!那救命的磁胶…竟是…催命的毒引?!
“父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如同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悲鸣,如同最后的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只见太子朱瞻基猛地从地上弹起!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锦褥上那三个泣血的字!再看向地上那束流转着幽蓝星芒、如同讽刺般的磁胶稻穗!巨大的悲痛、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种名为“弑父”的滔罪孽感,如同熔岩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枯爪般的手,如同朝圣般,极其郑重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捧起地上那束冰冷的、沾满泥污的磁胶稻穗!
他不再看任何人!
不再看那冰冷的御榻!
不再看那泣血的锦褥!
更不看那暴露的徽记与致命的毒针!
他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又如同被注入了最后执念的疯魔!捧着那束沉重的稻穗,赤着沾满泥污和雪水的双足!无视了冰冷刺骨的金砖!无视了跪伏的宫人!无视令外呼啸的风雪!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殿外那铅灰色的、仿佛连接着太庙的苍穹,亡命般狂奔而去!
“父皇——!”
“父皇——!”
“稻熟矣——!”
“稻熟矣——!!!”
凄厉的哭嚎混合着风雪,在空旷的宫道上疯狂回荡!如同垂死幼兽最后的哀鸣!赤足踏碎积雪,溅起冰冷的泥浆!明黄的稻穗在他怀中疯狂颤抖,金黄的谷粒如同凝固的泪珠,簌簌滚落,在雪地上溅起点点金芒!
终于!
巨大的、森然的太庙门楼,如同巨兽的獠牙,矗立在风雪尽头!
“轰隆——!”
朱瞻基用尽毕生力气,以肩狠狠撞开沉重的庙门!
“噗通——!”
他沾满泥污和雪水的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重重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铺满巨大金砖的庙堂之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丹陛之上、那层层叠叠、如同山峦般肃穆的朱明列祖神位!最前方,那方崭新的、墨迹未干的“洪熙皇帝之神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父皇——!”
朱瞻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灵魂被彻底碾碎的悲鸣!他枯爪般的手,极其艰难地、如同托举着万钧重担,将怀中那束沾满泥污、谷粒散落近半的磁胶稻穗,高高举起!如同献上最惨烈的祭品!他沾满泪水和雪水的脸上,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的气息,如同泣血的控诉,清晰地穿透了庙堂的肃穆,也重重敲击在列祖列宗冰冷的灵位之上:
“父皇——!”
“您睁眼——!”
“看啊——!”
“稻——!”
“熟——!”
“矣——!!!”
那泣血的嘶吼,如同最后的龙吟,在森严的太庙久久回荡!散落的金灿谷粒滚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凝固的帝王之泪。磁胶稻穗上幽蓝的磁纹兀自流转,映着丹陛上崭新的“洪熙”灵位,也映着太子赤足下蜿蜒的血痕——足底被冰凌割破的伤口,正无声地渗入金砖的缝隙,如同这新朝最初的祭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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