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的雨,是淬了毒的鞭。瓢泼的暴雨如同河决堤,永无休止地抽打在安南都护府残破的城墙上,冲刷着城砖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痂,汇入街道上浑浊的泥流,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尸臭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城头,那面象征大明威权的玄黑日月旗,被雨水浸透,无力地低垂着,如同被拔去爪牙的困兽。城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明军尸骸,层层叠叠,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在泥泞中肿胀、发青。残破的刀枪、碎裂的盾牌、翻倒的马车,点缀其间,诉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溃败。
都护府大堂内,残存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冷寒风中艰难地跳跃,映照着几张如同死人般灰败的脸。征夷副将军李彬,这位曾随朱棣横扫漠北的悍将,此刻甲胄破碎,左臂用肮脏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下渗出暗红的血水。他死死攥着一份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富良江…富良江…完了!全军…全军覆没!主将柳升…阵亡!八千将士…八千将士啊!尸骨都…都找不回来!黎利那狗贼…驱象兵冲阵!我们的磁力火铳…在雨里…全他娘成了烧火棍!打不响!根本打不响——!” 他猛地一拳砸在早已开裂的紫檀条案上,震得烛火狂跳,豆大的泪珠混着雨水和血污滚落。
“磁力火铳…又失灵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压抑的大堂角落响起。汉王党羽、兵部职方司郎中陈瑛缓缓起身。他一身绯红官袍纤尘不染,与堂内的破败血腥格格不入。他踱步到李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浴血余生的败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弧度:
“李将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云南平叛,磁弩遇瘴气失灵!广西剿蛮,磁雷遇阴雨自爆!如今交趾雨季,磁铳再成废铁!这…难道仅仅是时不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混合着悲悯与煽动的蛊惑,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军官耳中:
“蛮瘴之地,磁毒蚀骨啊——!”
“交趾水土,生蕴藏诡异磁毒!此毒无形,专蚀铁器,更侵人身!将士们持磁械日久,必受其害!轻则筋骨酸软,战力尽失!重则…神志错乱,自相残杀!富良江之败,非战之罪,乃厌我师,磁毒发作之故!”
“磁毒蚀骨?!”
“难怪…难怪这几日总觉得浑身无力…”
“柳将军…柳将军最后冲阵时…眼神就…就不对劲…”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残存的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磁毒”的恐惧和对自身命阅绝望!陈瑛的话如同淬毒的种子,在失败与死亡的浇灌下,疯狂地生根发芽!
“放屁——!” 李彬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却依旧嘶声怒吼,“什么磁毒!分明是黎利那狗贼的妖法!是…”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入大堂,声音带着哭腔,“黎…黎利叛军…已…已至城外三十里!前锋…前锋是…是象兵——!”
“轰——!”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绝望的哭喊瞬间压过了李彬的怒吼!弃城!南逃!离开这该死的、被“磁毒”诅咒的土地!成了所有人心头唯一的念头!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武英殿内却弥漫着另一种硝烟。巨大的《交趾舆图》铺在御案上,朱棣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如寒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名为“富良江”的刺目区域。御案上,堆积着李彬的告急文书和陈瑛那封字字诛心的“磁毒论”。
“磁毒蚀骨?蛮瘴之地?” 朱棣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汉王那边,动静不吧?”
“回陛下,” 司礼监大太监郑和垂手侍立,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汉王殿下…已联络多名勋贵、御史,联名上奏…言交趾乃不毛之地,磁毒肆虐,徒耗国力…当…当弃守,保云南…”
“弃守?” 朱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刀锋出鞘,“朕的八千将士,就白死了?”
“陛下!” 一个清越的声音如同破开阴霾的冰泉,在压抑的殿内响起。苏婉儿排众而出,靛蓝宫装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她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或探究、或敌意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臣妾请验富良江阵亡将士遗骸!”
交趾的暴雨如同哀歌,永无休止。安南都护府城外,临时搭建的义冢如同巨大的伤疤,裸露在泥泞的荒野郑雨水冲刷着新覆的薄土,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惨白的骨殖碎片,在沟壑中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和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着素色油布雨披,发髻间那枚磁玉簪在惨淡的光下流转着幽蓝微光。她无视了刺鼻的恶臭和脚下深可及膝的泥泞,在几名面色惨白的仵作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死亡之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目光却锐利如鹰,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处被雨水冲刷出的惨白骨殖。
她停在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前。骸骨半掩在泥水中,胸骨碎裂,显然是被巨力撞击致死。婉儿蹲下身,伸出带着特制鱼肠手套的手,轻轻拂去骸骨上粘稠的污泥。她的指尖,在触及一根断裂的肋骨断面时,猛地一顿!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嗡鸣,如同垂死毒虫最后的嘶鸣,骤然从她腰间悬挂的半枚磁玉虎符上响起!声音尖锐,带着强烈的警示!
婉儿瞳孔骤缩!她立刻从发髻间取下那枚断裂后重新接续、通体温润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簪!簪尖直指那根断裂肋骨的骨髓腔深处!
“嗡——!!!”
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磁力共鸣,如同被拨动的琴弦,从簪尖与骨腔接触之处爆发出来!
婉儿眼中寒光爆射!她不顾污秽,用特制的磁玉镊子,极其心地探入那狭窄的骨髓腔!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镊尖在磁力的引导下,如同拥有生命,精准地夹住了一枚深嵌在骨髓深处的、极其微的金属碎片!
“噗嗤!”
碎片被夹出骨腔,带着暗红色的骨髓和粘稠的组织液!碎片通体黝黑,细如牛毛,形状如同扭曲的毒针,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烁着诡异而幽蓝的磷光!更令人心悸的是,碎片尖端,赫然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同样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石颗粒!
“磁毒箭镞…” 婉儿沾满血污和泥浆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针,声音冰冷刺骨,“箭镞中空,内嵌磁毒粉!入体则爆散,磁粉附骨蚀髓!遇水…则毒发更烈!”
“磁毒…是真的?!” 旁边的仵作骇然失色!
“不!” 婉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判,“毒是真!磁…是引!” 她目光如电,穿透雨幕,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雨林深处、利用磁石特性引导毒箭的阴冷杀机!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朱棣端坐于蟠龙金椅之上,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不可测,如同寒潭。他枯爪般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御案上那枚被婉儿带回、盛放在磁玉皿中的磁毒箭镞碎片。碎片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的磷光,如同毒蛇的眼瞳。
“陛下!” 解缙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激动与热忱,打破了死寂。他须发似乎更见灰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他双手高擎一幅巨大的卷轴,卷轴以磁玉髓为轴头,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臣,呕心沥血,参详历代典籍,遍考山川地理,终成此《大明寰宇磁脉图》!此图,可明我朝气运所系,疆土所固!”
两名内侍上前,恭敬地展开卷轴。
“嗡——!”
一股低沉而磅礴的磁力嗡鸣,随着卷轴的展开骤然响起!只见那巨大的雪浪宣上,并非寻常的笔墨丹青,而是用不同颜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磁铁矿精粉精心绘制!玄黑的磁粉勾勒出大明万里江山的雄浑轮廓,赤红的磁粉点染出九边雄关的烽燧,青金的磁粉蜿蜒出长江黄河的奔腾血脉…更令人震撼的是,在交趾(安南)区域,原本只是大明疆域边缘的标注,此刻却被极其醒目地、用大片深邃幽蓝的磁粉,勾勒出巨大的、如同星云漩涡般的磁力核心!蓝光流转,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磁图旁,磁纹篆字清晰标注——“交趾磁海,蕴藏无量,得之可镇南疆,永固国祚!”
“陛下请看!” 解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枯瘦的手指直指那幽蓝的磁力核心,“交趾非蛮瘴不毛!实乃赐磁海!其磁脉之雄浑,远胜北京!若得此磁海为基,辅以磁国夫人神技,铸磁城,造磁军!则南疆永固,蛮夷俯首!大明国祚,延绵万世——!”
解缙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狂热,在殿内回荡。群臣的目光都被那幽蓝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能量的“交趾磁海”所吸引,充满了惊愕与贪婪。连朱棣的目光,也死死锁定在那片流转的幽蓝之上,冕旒珠玉下的深眸中,精光闪烁,如同实质的火焰。
“磁海…永固国祚…” 朱棣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如同九幽寒风,带着一种玩味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他枯爪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片幽蓝的“磁海”,指尖感受着磁粉细微的颗粒感,如同抚摸着一块灼热的烙铁。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了那幽蓝的磁光幻影,死死钉在解缙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老脸上。那目光深不可测,仿佛洞悉了一切伪装与野心。
“解卿…” 朱棣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死神微笑般的弧度,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如同裁决般的威压:
“此磁…”
他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交趾那片被刻意夸大的幽蓝!
“非彼磁!”
话音落,如同惊雷炸响!解缙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朱棣不再看解缙,他猛地站起!玄黑龙袍在烛火下如同燃烧的阴影!他枯爪般的手指,直指肃立武官班首、如同山岳般沉稳的新城侯张辅!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开辟地般的决断,响彻云霄,如同烙印般刻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张辅——!”
“朕命你为征夷大将军!总督交趾军务!”
“给朕…”
“踏平黎利!犁庭扫穴!”
“朕要交趾…”
他顿了顿,冕旒珠玉下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恒星,死死锁定在张辅那双瞬间爆发出灼热战意的眼眸上,一字一顿,如同宣告宪:
“永为磁石——!”
喜欢洪武逍遥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武逍遥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