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寒冬,是凝固的铅块。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亿万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抽打着紫禁城巍峨的金顶,发出沉闷的呜咽。运河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脉动,化作了两条僵死的、覆盖着厚厚冰甲的白色巨蟒,蜿蜒在死寂的京畿大地上。冰层厚逾三尺,坚逾钢铁,吞噬了所有船桨的搅动,断绝鳞国赖以生存的漕运血脉。
京城九门紧闭,往日喧嚣的棋盘街、大栅栏,此刻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无米”、“歇业”的刺眼红纸。空气中弥漫着未燃尽的劣质石炭的呛人烟气,混合着一种名为“饥饿”的、令人窒息的恐慌。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日数涨!从最初的斗米百钱,一路狂飙至斗米千钱!绝望的哭喊在寒风中飘荡,冻毙街头的尸骸被巡城兵马司的破车默默拉走,如同清理路边的垃圾。
户部衙门内,兵部尚书金忠兼领的户部大堂,此刻如同冰窟。炭盆里的火苗奄奄一息,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更深的绝望。金忠须发似乎一夜之间全白了,他死死攥着一份通州粮仓发来的急报,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破旧的风箱:
“通州…通州仓禀报!存粮…存粮仅够支撑京师十日!十日啊!河道冰封,寸板难行!南粮…南粮根本过不了黄河!难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煌煌帝都…饿殍遍野吗?!”
“大人!东厂马公公派人传话…” 一名书吏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言…言磁国夫人苏婉儿,正于通州运河冰面之上…以…以妖法破冰行船…”
“妖法?!” 金忠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狂光,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备马!去通州!快——!”
通州张家湾码头,昔日千帆竞渡的盛景早已被一片死寂的冰原取代。凛冽的北风如同剔骨的钢刀,卷起冰面上的雪粒子,抽打在每一个人脸上。巨大的漕船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巨兽,歪斜地陷在厚厚的冰层里,只露出扭曲的桅杆,诉着绝望。
冰原之上,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着厚重的银狐裘,发髻间那支磁玉簪在惨淡的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微光。她无视了刺骨的寒风和周围工匠、士兵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疑虑,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冰河中央。
“放船!”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同破开冰封的号角!
“轰——!”
巨大的冰面猛地一震!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平底沙船被数十名壮汉用撬棍和滚木,艰难地推上冰面!船体沉重,船首却并非尖锐的撞角,而是安装着一个巨大的、如同磨盘般的磁石轮!轮体由黝黑坚韧的生铁铸造,轮轴中心镶嵌着数块拳头大、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强磁石!此刻,磁石轮正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加压!磁力全开——!” 婉儿厉声嘶吼!
“嗡——!!!”
船首磁石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耳的磁力尖啸!强磁石被催发到极致,幽蓝的磷光几乎要刺破惨淡的日光!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被强行碾碎的恐怖声响,在船首与冰面接触处骤然爆发!只见那坚逾钢铁的厚厚冰层,在狂暴磁力的高频震荡与切割下,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瞬间崩裂、粉碎!冰屑如同白色的瀑布,被巨大的磁轮卷起,抛向空中!沉重的沙船,如同烧红的铁犁犁过冻土,硬生生在冰河中央,碾开了一条宽逾丈余、翻涌着冰渣和浑浊河水的航道!
“神了!神了——!” “冰破了!船动了——!” 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士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朝着冰河上那如同神迹般行进的磁力破冰船疯狂叩首!
“破冰船”如同开拓者,在冰河上艰难地犁出希望的航道。然而,仅靠破冰,如何将堆积如山的粮食,从百里之外的通州大仓,灾嗷嗷待哺的京城?
“取‘磁橇’!” 婉儿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令如同插上翅膀!格物院匠人如同工蚁般,将一件件造型奇特的装备分发到早已集结的数千名军士和征调民夫手中!
磁橇:主体是一块厚实的、前端微微翘起的硬木滑板!滑板底部,并非寻常的冰刀,而是镶嵌着两排闪烁着幽蓝磷光的条形磁石!滑板两侧,装有简易的扶手。更令人称奇的是,每名橇手腰间,都佩戴着一枚特制的、镶嵌着磁玉髓的磁力腰牌,与滑板底部的磁石遥相呼应!
“嗡——!!!”
当橇手们踏上滑板,激活腰牌磁力的刹那!一股低沉而清晰的磁力共鸣瞬间连成一片!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些沉重的磁橇,在冰面上并非依靠人力蛮横拖拽!在磁力的牵引和约束下,滑板底部的磁石与冰面之间产生一种奇异的“悬浮”效应,摩擦力锐减!橇手只需在冰面上轻轻一撑特制的冰杖,沉重的磁橇便如同离弦之箭,在冰面上滑行起来!速度之快,远超奔马!眨眼之间,数千架磁橇,如同一条条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银龙,沿着破冰船开辟的航道,风驰电掣般扑向通州粮仓的方向!冰面上,只留下无数道细长的、如同银线般的滑痕!
通州大仓,如同匍匐在运河边的巨大堡垒。数十座巨大的仓廪在暮色中沉默矗立,里面囤积着维系帝都命脉的百万石粮食。然而,此刻仓区外围,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守卫的士兵紧握着刀枪,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被冰雪覆盖的芦苇荡和废弃的民房。
夜色,如同墨汁,迅速浸透霖。寒风卷着雪沫,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呼——!”
一点微弱的火光,如同鬼火般,毫无征兆地在仓区西北角一座存放草料的露堆垛旁亮起!火苗在干燥的草垛和凛冽的寒风中,如同遇到了油,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毒蛇,疯狂地舔舐着草垛,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了——!草料场着火——!” 凄厉的警哨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快救火——!” “保护粮仓——!” 仓区内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哭喊着从营房中涌出!他们提着水桶、脸盆,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腾起的火焰!然而,草垛燃烧的迅猛火势和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巨墙,将他们死死挡在外围!灼饶热浪和翻滚的浓烟,瞬间吞噬了救火者的视线和勇气!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轰——!”
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另一处临近粮仓的草料堆垛也猛地腾起巨大的火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两条巨大的火蛇疯狂地扭曲、翻滚,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朝着最近的两座巨大的粮仓猛扑过去!火星如同暴雨,溅落在粮仓干燥的木质墙壁和屋顶上!浓烟滚滚,遮蔽月!整个通州仓区,陷入一片火海和绝望的嘶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火蛇即将吞噬粮仓的刹那!
“嗡——!!!”
一股低沉而磅礴、如同号角般的磁力嗡鸣,毫无征兆地从仓区东南方向响起!声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绝望的哭喊!
只见东南方的高坡之上,婉儿靛蓝的身影迎风而立!她手中高举一杆特制的、顶端镶嵌着巨大磁玉髓的磁力指挥旗!旗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赌磁玉髓在火光的映照下,爆发出刺目而稳定的幽蓝光芒!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磁橇队——!” 婉儿的声音通过磁声筒,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混乱的夜空,“目标——丙字仓!丁字仓!以吾旗为引——!冲进去——!”
随着她清越的号令!
“嗡——!!!”
更加狂暴的磁力嗡鸣从运河冰面上响起!如同万龙齐吟!
只见那数千架早已满载粮袋、在冰面上待命的磁橇,在橇手腰间磁牌与婉儿磁旗的强烈共鸣牵引下,瞬间启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化作数千道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银色流星!无视了外围燃烧的草垛和翻滚的浓烟,无视了混乱的人群和灼饶热浪!他们以婉儿手中那杆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磁旗为指引,沿着磁力场开辟的无形通道,如同决堤的银色洪流,义无反关冲入火场核心!冲入那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丙字仓、丁字仓巨大的仓门!
“快!装粮——!” “快走——!” 磁橇冲入粮仓,橇手们如同疯魔般,用特制的磁力钩爪,将一袋袋沉重的粮袋疯狂地拖拽上滑板!动作快如闪电!装满即走!滑板在磁力牵引下,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来路冲出火场,冲上冰面!将满仓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向冰河航道!
“银龙!是磁橇银龙——!” “粮仓保住了——!” 混乱的救火士兵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吼!他们看着那一道道在火海中穿梭、在冰面上飞驰的银光,如同看到了救世的神迹!
黎明时分,通州大仓的余烬未冷,冰河之上却已铺就了一条由希望和汗水凝成的银线。第一批满载粮食的磁橇队,如同凯旋的银龙,终于抵达了京城朝阳门外的漕运码头。士兵和民夫们几乎冻僵,脸上糊满了冰碴和烟灰,手脚布满冻疮,却依旧奋力将沉重的粮袋卸下,堆砌成一座座象征着生机的山。
“太子妃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在疲惫却振奋的人群中响起。
一辆素雅的宫车在护卫簇拥下驶入码头。车帘掀开,太子妃张氏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银狐裘,在凛冽的晨光中缓步下车。她身后,是一队捧着巨大食孩同样身着素色宫装的宫女。
张氏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忙碌的橇手和士兵,扫过他们冻得发紫的手脚和满是血口的脸颊,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痛惜与敬意。她快步走到婉儿面前,婉儿靛蓝宫装沾满烟尘,肩头狐裘被火舌燎焦了一块,手指上几处冻疮裂开,渗着血丝,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目。
“夫人…” 张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一把抓住婉儿那双冰冷、布满冻疮和血污的手!触手处,如同握住了一块寒冰!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腕上那对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将婉儿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玉镯的暖意和太子妃掌心的温度,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婉儿冻僵的手指。
“快!把姜汤分下去!” 张氏对身后的宫女急声道。宫女们立刻打开食盒,里面是盛放在特制磁玉碗中的、滚烫的姜汤!磁玉碗壁流转着幽蓝的微光,在严寒中依旧散发着惊饶热量!
“谢娘娘!” “好暖!真暖!” 橇手和士兵们捧着温热的磁玉碗,感受着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入冰冷的胃袋,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冻僵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中充满了感激的泪光。
张氏紧紧握着婉儿的手,看着她冻裂的指尖和疲惫却依旧沉静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意涌上心头。她眼中含着泪光,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婉儿耳中:
“夫人…你看这下…”
“如同这磁石…”
“有南极,有北极…”
“看似相斥,实则…”
“皆需吾等…”
“以心力相吸!”
她微微用力,紧握着婉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全部传递过去:
“方能…转乾坤!”
婉儿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张氏温暖的手掌和那温润玉镯的包裹下,微微颤抖着。一股暖流从指尖蔓延,顺着冻僵的脉络,缓缓流入冰冷的心房。她抬眸,迎上张氏那双盛满泪水、却无比坚定和温暖的眸子,看着晨光中那些捧着磁玉碗、脸上终于有了生气的士兵,看着冰河上依旧在穿梭的银色磁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力量,如同破冰的春潮,悄然涌上心头。这冰封的北国,这血与火铸就的盛世,终因这无数微弱却坚韧的“相吸”,透出邻一缕破晓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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