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血迹未干,武英殿的密奏已至。朱棣独坐蟠龙金椅,冕旒珠玉下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深渊,缓缓扫过御案上那份字迹清癯、却字字如刀的密折。折子是解缙所上,墨迹尚新,带着翰林院特有的松烟冷香:
“…陛下明鉴,锦衣卫鹰犬遍布朝野,侦缉百官,动辄以诏狱拿人,刑讯逼供,怨声载道。纪纲其人,恃宠而骄,私蓄磁甲锐士,其心叵测!卫权过重,譬如猛虎踞于卧榻,恐噬主反噬!当效太祖制衡之道,以犬制狼,另设一衙,专司侦缉、制衡锦衣卫,则君权永固,社稷长安…”
“以犬制狼…君权永固…” 朱棣枯爪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鎏金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打在殿内每一个饶心尖。他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解缙,这位昔日的大典总裁官,如今须发更见灰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忧惧与野心的光芒。
“解卿所奏,甚合朕心。” 朱棣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设东缉事厂!掌印太监…” 他目光如电,扫过侍立丹墀阴影中那个如同毒蛇般无声无息的身影,“马云!”
“奴婢在!” 马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闪出阴影,匍匐在地。他一身深紫色蟒袍,面容白净无须,五官平淡得如同白水,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在低垂的眼睑下闪烁着阴冷幽光。他右臂的袖袍,似乎比左臂略显臃肿沉重,随着他叩首的动作,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嘶”声。
“着你执掌东厂,专司侦缉不法,制衡锦衣卫!凡有作奸犯科、图谋不轨者,无论勋贵外戚,皆可密捕直奏!” 朱棣的声音如同烙印,刻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奴婢…领旨!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云的声音尖细而平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顺从。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袖中那细微的“嘶嘶”声几不可闻。
东缉事厂的门匾,如同染血的獠牙,悬挂在皇城东安门内一处不起眼的衙署之上。没有盛大的开衙仪式,只有一种无声无息、却足以冻结骨髓的阴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马云端坐于正堂那把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白净的脸上毫无波澜,如同戴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他面前,是数十名如同幽灵般肃立、身着褐色圆领窄袖袍、眼神麻木冰冷的东厂番子。
“第一案,” 马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入死寂,“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私蓄磁甲锐士,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即刻…拿人!”
“遵命——!” 番子们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整齐划一,毫无生气。
诏狱。这座深埋于地底、终年不见日的血肉磨坊,今夜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加阴森恐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腐臭和一种新添的、如同铁锈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刑架之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被剥去了象征威权的飞鱼服,只着染血的白色囚衣。他魁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鞭痕,手腕脚踝被沉重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玉枷锁死死扣住!枷锁内壁布满细密的磁石颗粒,强大的磁力不仅锁死了他的关节,更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断撕扯着他的肌肉骨骼,带来持续不断的、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纪大人,招了吧。” 马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刑架前,声音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叹息,“私炼磁甲,暗藏军械,意图谋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纪纲猛地抬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地狂笑:“马云!阉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种就给爷爷一个痛快!”
“痛快?” 马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鬼神惊惧的狞笑,“那多无趣。”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略显臃肿的袖口对准了纪纲的膝盖!袖袍下,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嗡鸣骤然响起!
“嗡——!”
“噗嗤!”
一声沉闷的、如同毒蛇咬噬的声响!
一道幽蓝的、细若发丝的流光,如同闪电般从马云袖口激射而出!瞬间没入纪纲的右膝!
“呃啊——!” 纪纲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右膝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毒素,如同毒蛇般顺着血管疯狂蔓延!他魁梧的身躯在磁玉枷锁的束缚下疯狂地抽搐起来,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此乃‘磁髓针’,” 马云的声音如同毒蛇舔舐耳膜,“针尖淬炼磁石毒粉,入体则蚀骨附髓,痛不欲生。纪大人,滋味如何?” 他欣赏着纪纲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阉…狗…你…不得好死…” 纪纲的嘶吼因剧痛而破碎。
“不得好死?” 马云阴冷一笑,袖口再次对准纪纲的左膝!“那就…再尝尝!”
“嗡——!”
又一道幽蓝流光即将射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爆炸,如同大地翻身,毫无征兆地在诏狱深处猛烈炸响!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灼热的火焰和碎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刑房厚重的铁门!浓烟滚滚,火光冲!整个诏狱陷入一片混乱和惨叫!
“劫狱——!” “有刺客——!” 番子们惊恐的嘶吼淹没在爆炸的轰鸣中!
混乱的烟尘与火光中,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刑房!正是李逸与婉儿!李逸玄黑铁甲,手中长刀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劈翻两名试图阻拦的番子!婉儿靛蓝劲装,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刑架上被磁玉枷锁禁锢、奄奄一息的纪纲!
“马云!受死!” 李逸怒吼一声,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劈马云面门!
马云脸色骤变!他反应奇快,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猛地一滑!同时,那只臃肿的右袖猛地抬起!
“嗡——!!!”
数道幽蓝的磁髓针如同毒蜂出巢,带着刺耳的厉啸,瞬间射向李逸周身要害!
李逸刀光如幕,叮当脆响中,将大部分磁针格飞!然而,一道刁钻的幽蓝流光,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穿透刀幕,狠狠扎入他的左肩!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传来!
“李逸!” 婉儿惊呼!但她并未慌乱,手中那枚细长的磁针瞬间弹出!针尖直指禁锢纪纲的磁玉枷锁核心!
“嗡——!!!”
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钥匙,骤然从磁针尖端爆发!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死死扣住纪纲关节、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玉枷锁,在婉儿磁针发出的特定磁力频率干扰下,竟如同被抽去了灵魂!
“咔嚓!咔嚓!”
机括弹开声清晰可闻!沉重的枷锁瞬间松开,从纪纲的手腕脚踝上滑落下来!
“走!” 婉儿的声音如同惊雷!
李逸强忍肩头剧痛和麻痹,一把抄起瘫软如泥的纪纲,如同扛起一袋沙包,转身就朝着炸开的缺口处冲去!婉儿紧随其后,磁针在手,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在混乱的烟尘与火光中指引着方向!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马云气急败坏的尖啸在身后响起!
“咻咻咻——!”
无数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逃亡的三人!李逸挥舞长刀,如同旋转的陀螺,将大部分弩箭格挡开来!婉儿手中的磁针也化作一道幽蓝的光幕,精准地拨开射向要害的箭矢!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诏狱那被炸开缺口的刹那!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一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诡异幽蓝磷光的磁毒弩箭,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一处极其刁钻的阴影角度射出!精准无比地、狠狠扎入了被李逸扛在肩上的纪纲后心!
“呃…!” 纪纲的身体猛地一弓!如同被钓离水面的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口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透了李逸肩头的铁甲!
“纪纲——!” 李逸目眦欲裂!
“走…快走…” 纪纲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微弱得几不可闻,“别…管我…”
“不——!” 李逸怒吼,脚步却丝毫未停!他扛着纪纲,如同扛着一座燃烧的山,在婉儿磁针的指引下,终于冲出了诏狱那如同地狱之口的巨大缺口,冲入了外面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京郊,荒废的龙王庙。破败的殿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如同垂死的巨兽。残破的龙王神像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面目狰狞。纪纲被平放在一堆枯草之上,后心那支磁毒弩箭触目惊心,箭尾兀自微微颤抖。幽蓝的毒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带着刺鼻的恶臭,他的脸色已呈现出死气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毒…入心脉…没…没救了…” 婉儿沾满血污的手搭在纪纲的脉搏上,指尖传来的微弱跳动如同风中残烛,她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惜。
纪纲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婉儿和李逸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逸肩头那被自己毒血浸透的铁甲上。他沾满血污的嘴角,极其艰难地、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惨淡、却无比复杂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李…李逸…兄弟…当年…应城外…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了…”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仅存的左手死死抓住李逸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精光:
“名…名册…在…在我怀里…取出来…烧…烧了它!”
李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探入纪纲怀郑触手处,是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册子!他迅速取出,正是那本记载着锦衣卫所有暗桩、线人、秘密档案的绝密名册!
纪纲死死盯着那本名册,如同看着毕生的心血与罪孽。他沾满血污的左手颤抖着,指向殿角那堆燃烧的篝火:“烧…快烧…从此…锦衣卫…无明…唯暗…”
“好!” 李逸重重点头,眼中含着热泪。他毫不犹豫,大步走到篝火旁,将手中那卷沉重的名册,狠狠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呼——!”
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名册!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书页,卷曲、焦黑、化为飞灰!火光映照着纪纲那张因剧毒和释然而扭曲的脸庞,也映照着李逸和婉儿肃穆而悲怆的面容。
“无明…唯暗…哈哈…好…好…” 纪纲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喉咙里发出如同夜枭般凄厉而解脱的惨笑。他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丝气息,随着那升腾的火焰和飘散的灰烬,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郑唯有那句如同诅咒般的遗言,在破败的龙王庙内,在呼啸的寒风中,幽幽回荡:
“从此…无明…唯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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