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血迹尚未擦净,汉王府的“祥瑞”已至宫门。一连数日阴霾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金顶,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汉王朱高煦一身金线蟒袍,披着猩红大氅,如同移动的山岳,在数十名王府侍卫的簇拥下,踏入了太和殿前的丹陛广场。他身后,四名魁梧力士,肩扛一座巨大的、覆盖着明黄锦缎的物事,步履沉重,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如同战鼓般的闷响。
“臣弟朱高煦,恭贺父皇圣安!佑大明,降此祥瑞!” 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如同金铁交鸣,瞬间撕裂了广场的沉寂。他单膝跪地,动作矫健有力,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武勇。
朱棣端坐于太和殿丹陛之上的九龙金漆宝座,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如寒潭,扫过朱高煦意气风发的脸,最终落在那座被黄绸覆盖的巨物上。“哦?何祥瑞?”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朱高煦猛地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与虔诚的表情,如同最忠诚的信徒。他大步上前,手臂猛地一挥!
“呼啦——!”
明黄锦缎被瞬间掀开!
“嗡——!”
一股低沉而磅礴的磁力嗡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骤然从掀开的锦缎下爆发出来!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广场!
只见一座通体由幽蓝深邃、流转着星芒的磁玉髓雕琢而成的蟠龙,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龙身盘绕,高逾七尺,形态威猛无俦!龙首昂扬向,龙目镶嵌着血红的宝石,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龙须怒张,龙爪遒劲,每一片龙鳞都纤毫毕现,在阴沉的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如同活物般的威压!最令人惊异的是,整条玉龙并非死物,其内部似乎蕴藏着磅礴的磁力,引得太和殿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在微微震颤!
“此乃降神龙!” 朱高煦的声音带着煽动人心的狂热,“采昆仑神玉,经九载雕琢,方成此形!此龙通灵,遇降甘霖,必引吭长吟,应和威!此乃我大明国祚永昌、父皇圣德感之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咔嚓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紧接着!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同神的战鼓,狠狠砸在众人心头!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便在金砖上溅起一片水雾!
“嗡——!!!”
就在雨水落下的刹那!那磁玉蟠龙内部,再次爆发出更加狂暴、更加清晰的磁力嗡鸣!这嗡鸣不再是低沉,而是瞬间拔高、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苍劲、带着无尽威严与洪荒气息的龙吟!如同九之上的真龙降世,在雷声雨幕中,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龙吟!是真龙吟——!” “祥瑞!大的祥瑞——!” 广场上,许多官员和侍卫被这匪夷所思的景象震撼得魂飞外,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在雨水中愈发显得幽蓝深邃的磁玉蟠龙疯狂叩首!朱棣冕旒珠玉下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电,死死锁定那昂首向、发出龙吟的玉龙!
“好!好一个神龙应!”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抚掌而赞。
“陛下!” 婉儿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骤然在狂热的氛围中响起!她排众而出,靛蓝宫装在雨水中迅速被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她无视了朱高煦瞬间阴沉如水的目光,无视了周围惊愕的注视,径直走到那磁玉蟠龙之前。
“此龙,确为神工。” 婉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然,神物通灵,更需明辨其‘灵’为何物!” 话音未落,她已从发髻间取下那枚断裂后重新接续、通体温润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簪!
“嗡——!!!”
簪尖在接近龙腹一处看似寻常的鳞片时,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共鸣,如同琴弦被拨动,骤然响起!婉儿眼中寒光一闪!簪尖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刺入那鳞片边缘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缝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在朱高煦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磁玉蟠龙腹部的一块龙鳞,竟如同暗门般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指的暗格!暗格内,一卷薄如蝉翼、色泽暗黄的帛书,赫然在目!
婉儿用簪尖极其心地挑出那卷帛书。帛书在雨中迅速展开。上面,用极其古朴、如同蝌蚪般的篆文,书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炽过则焚”!
“炽过则焚?!”
“炽…是太子殿下的名讳!”
“焚…焚什么?!”
“谶纬!是诅咒太子的谶纬——!”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如同炸开了锅!惊恐、猜疑、恐惧的议论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丹陛之上,那个冕旒珠玉、面沉如水的帝王!
朱棣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钉在帛书上那四个字上,又缓缓转向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的朱高煦!
“父皇!儿臣冤枉!此…此乃妖妇构陷!儿臣毫不知情——!” 朱高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
“毫不知情?” 朱棣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刺骨的杀意,“那这龙腹中的机关,也是他人所设?!”
“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礼监秉笔太监马云如同幽灵般闪出,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穿透力,“东厂番子,在太子府文华殿侧殿…搜出此物!”
马云猛地一挥手!两名东厂番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快步上前,当众打开箱盖!
箱内,赫然是一座与广场上那尊磁玉蟠龙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蟠龙!只是玉质稍显粗糙,龙形也略显呆板!
“轰——!”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的龙吟更加震撼!太子府搜出仿制祥瑞?这意味着什么?!
“好!好一个‘炽过则焚’!好一个仿制祥瑞!” 朱棣猛地站起,冕旒珠玉因愤怒而剧烈摇晃,他枯爪般的手指直指瘫软在地的朱高煦,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怒:
“朱高煦!你构陷储君,诅咒亲兄,私藏谶纬,其心可诛——!”
“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拿下!太子…即刻幽禁文华殿!无旨不得出!”
“父皇——!” “陛下——!” 朱高煦的哭喊和太子党羽的惊呼瞬间被东厂番子如狼似虎的扑杀声淹没!广场上一片混乱!
“陛下!” 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混乱!她无视了架在颈间的东厂番刀,高举手中那卷暗黄帛书,“此帛书真伪,笔迹可辨!请陛下许臣妾一验!”
朱棣死死盯着婉儿,眼中怒火翻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验!”
婉儿立刻取过马云呈上的仿制蟠龙,在龙腹同样位置找到暗格,取出仿制帛书。她将真假两卷帛书并排铺开在早已备好的磁玉板上。她再次取出磁粉,均匀洒在帛书之上。磁针轻点!
“嗡——!”
细微的磁力嗡鸣中,奇迹再现!
真帛书之上,那古朴的“炽过则焚”四字,在磁粉显影下,其笔锋转折处,清晰地显现出极其细微、如同竹叶般的顿挫痕迹!而仿制帛书上的同样四字,其笔锋虽极力模仿,却在磁粉下暴露出流畅圆滑的楷书功底!
“此真迹笔锋,藏汉隶古韵,顿挫如刀劈斧凿,乃前朝大匠‘铁笔张’独门手法!”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同在宣读判决书,“而仿书笔锋,圆滑如泥鳅,看似古朴,实则流于匠气!慈笔迹,臣妾只在汉王府典簿、号称‘仿书圣手’的吴良经手文书上见过!”
“吴良?!” 朱棣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转向面无人色的朱高煦!
“带吴良——!” 马云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片刻,一个身材干瘦、穿着青色王府典簿服的中年男子被如狼似虎的番子拖了上来。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正是汉王府典簿吴良!
“吴良!此帛书可是你仿制?!” 朱棣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良心上!
“陛…陛下…饶命…饶命啊…” 吴良瘫软在地,连滚带爬,涕泪横流,“是…是汉王殿下…逼…逼人仿的…人…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噗通!” 朱高煦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瘫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脸色死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逆子——!” 朱棣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狂狮般的咆哮!他猛地从丹陛上冲下!一把夺过身边侍卫的金瓜锤!那沉重的金瓜锤带着帝王的滔怒火,如同九落下的雷霆,狠狠砸在朱高煦的背脊之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骨裂声!
“呃啊——!” 朱高煦发出一声凄厉到非饶惨嚎!如同被抽飞的破麻袋,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出丈余!口鼻鲜血狂喷!猩红的大氅瞬间被鲜血浸透!
“陛下息怒!” “陛下开恩!” 群臣骇然失色,纷纷跪倒!整个广场死寂一片,只剩下朱高煦痛苦的呻吟和朱棣粗重的喘息!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鬓角在风雨中飞扬。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儿子,眼中怒火翻腾,最终却化为一种深沉的、如同冰封般的寒意。他猛地将染血的金瓜锤掷于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那尊在雨水中依旧散发着幽蓝星芒的磁玉蟠龙。龙身冰冷沉重,龙目血红,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这场父子相残的闹剧。
朱棣的目光扫过蟠龙,再扫过地上蜷缩抽搐的朱高煦,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低沉,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寒冰,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警告:
“此龙…”
“赐尔。”
“好自…”
“盘之!”
话音落,他不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抱着那尊冰冷的磁玉蟠龙,如同抱着一个沉重的诅咒,一步一步,在漫风雨和死寂的广场中,朝着太和殿深处,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黑暗走去。龙身幽蓝的光芒在雨幕中闪烁,映照着朱高煦沾满血污的脸,也映照着朱棣冕旒珠玉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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