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被点燃成了沸腾的金河。巍峨的紫禁城如同蛰伏的巨龙,披上了万点灯火织就的金鳞。从承门到德胜门,从棋盘街到钟鼓楼,无数盏特制的、流转着幽蓝磁光的琉璃宫灯如同星辰坠落凡尘,将整座帝都映照得亮如白昼。街道两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万岁的呐喊如同连绵不绝的海啸,几乎要掀翻九重宫阙的琉璃瓦。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烟、食物的香气,以及一种名为“盛世”的、令人眩晕的狂喜。
“轰——!”
“咻——!咻——!咻——!”
随着司礼监大太监郑和一声尖利的唱喏,无数道刺目的流光,如同挣脱束缚的银龙,呼啸着撕裂了墨蓝色的夜空,直刺苍穹!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炸响在极高处猛烈绽放!刹那间,整个空变成了神明挥毫泼墨的画布!
不再是寻常的、转瞬即逝的火树银花!
只见那炸开的烟花核心,并非散乱的火星,而是无数细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粉颗粒!这些磁粉颗粒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在强大磁力场的约束下,瞬间凝聚、组合、排列!
金色的磁粉颗粒勾勒出蜿蜒万里的长城雄姿!
银色的磁粉颗粒流淌出奔腾不息的长江黄河!
赤红的磁粉颗粒点染出九边雄关的烽燧星火!
青蓝的磁粉颗粒铺陈出浩瀚无垠的漠北草原!
一幅幅由纯粹磁光构成的、巨大无比、纤毫毕现的大明疆域图景,在夜空中轮番显现、流转!更令人心神俱醉的是,这些磁光图景并非静止,那长城的雉堞似乎在风中轻颤,那黄河的波涛仿佛在奔腾咆哮,那草原的牧草如同在随风起伏!磁粉颗粒在磁力场中微微震颤,赋予了这星空图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活物般的生机!整个苍穹,变成了一个流动的、燃烧的、承载着帝国魂魄的磁光星河!
“神迹!神迹啊——!”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地面上,万民沸腾!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那璀璨的磁光星河顶礼膜拜!激动的泪水混着震的欢呼,汇成了淹没一切的声浪!这由磁力点亮的星河,是胜利的冠冕,是盛世的图腾!
紫禁城,太和殿。金砖墁地,蟠龙柱擎。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巨大的蟠龙藻井下,朱棣冕旒珠玉,高踞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接受着万国使节的朝拜。殿内两侧,文武百官冠冕堂皇,肃然侍立。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馥郁的气息,以及一种名为“朝上国”的无形威压。
“朝鲜国使臣,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北征凯旋,威加海内!献上国宝——磁玉山河屏!” 礼官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四名朝鲜力士,极其吃力地抬着一座巨大的、通体由幽蓝深邃磁玉髓雕琢而成的屏风,缓缓步入殿郑屏风高逾一丈,宽近两丈,形如展开的画卷。玉质温润,流转着如同星云般的深邃光晕,仅仅是存在本身,便散发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承载着山川灵秀的厚重福
屏风被安置在御阶之下。朱棣的目光扫过那光滑如镜的屏面,唇角微扬:“贵使有心。此屏,当配我大明山河。”
“陛下,” 婉儿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如同玉磬轻鸣。她立于朱棣身侧,靛蓝宫装外罩着那件流转过幽蓝磁光的披风,沉静如水。她缓步走下御阶,来到巨大的磁玉屏风之前。她并未携带笔墨,只从发髻间取下那枚断裂后重新接续、通体温润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簪。簪尖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点锐利的星芒。
在无数道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注视下,婉儿伸出纤手,将磁玉簪的簪尖,轻轻点在光滑如镜的屏面中央。
“嗡——!!!”
一股低沉而清晰的磁力嗡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骤然从簪尖与屏面接触之处爆发出来!
奇迹在众人眼前展开!
只见那原本光滑如镜的屏面内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铁砂颗粒,在磁力的牵引下,如同被号角唤醒的士兵,瞬间从玉质深处翻涌而出!它们如同亿万条细的磁蛇,在屏面内部疯狂地游走、凝聚、排列!随着婉儿手腕极其稳定而缓慢地移动簪尖,铁砂在屏面内部,如同最忠诚的画师,精准无比地勾勒出蜿蜒的群山、奔腾的江河、雄伟的城池、无垠的疆域!
一幅前所未英气势磅礴、由纯粹铁砂构成的大明山河一统图,在幽蓝的磁玉屏面内部徐徐展开!铁砂在磁力约束下微微震颤,使得那山峦仿佛在呼吸,那江河如同在奔流!整幅图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如同大地血脉律动般的生机!屏风边框上镌刻的朝鲜山川,此刻如同众星拱月,环绕着中央那幅铁砂勾勒的、更加辽阔雄浑的大明版图!
“山河一统!国泰民安——!” 殿内爆发出震的赞誉!朝鲜使臣脸色煞白,继而深深拜服。朱棣抚掌而笑,眼中精光爆射!
朝贡的乐章在继续。安南、琉球、暹罗…使臣们捧着奇珍异宝,在御阶下恭敬拜倒。殿内金碧辉煌,颂圣之词不绝于耳,一派万国来朝的煌煌气象。
就在这盛典的乐章达到高潮之际,殿门处,一道身影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乌兰珠。
她并未穿着瓦剌的皮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靛青色汉家宫装。火红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精致的朝云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碧玉簪。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风霜的刻痕,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碧绿的眸子低垂,不再有往日的桀骜与怨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双手高擎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降表,在两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一步一步,如同踏着刀尖,缓缓走向御阶之下。
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怜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曾是草原上最耀眼的红日,是瓦剌桀骜不驯的明珠,如今,却穿着汉家的衣裳,捧着象征臣服的降表。
她走到御阶之下,距离朱棣的龙椅尚有十步之遥。她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目光并未直视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极其短暂、极其复杂地扫过朱棣身侧那抹靛蓝的身影——苏婉儿。那目光中,有未消的恨意,有刻骨的屈辱,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命运嘲弄的悲凉。
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肺腑。她缓缓跪倒,双手将降表高举过顶,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
“瓦剌…乌兰珠…”
“代…父汗阿鲁台,及…瓦剌诸部…”
“献…降表…”
“永…世…臣…服…”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千斤重负,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最后“臣服”二字出口,她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棣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邃如渊,扫过阶下那抹倔强却不得不低头的靛青身影,再扫过她手中那卷明黄的降表。他并未立刻让内侍去接,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瓦剌公主乌兰珠,识时务,归王化。”
“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肃立的蒙古诸部使者,声音陡然带上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科尔沁亲王巴图尔,忠勇可嘉,为朕北征先锋!”
“今,朕以子之名,赐婚!”
“瓦剌公主乌兰珠,配科尔沁亲王巴图尔!永结盟好,共守北疆!”
“轰——!”
殿内响起一片惊愕的抽气声,随即是更加热烈的颂圣之声!“陛下圣明!”“恩浩荡!” 科尔沁亲王巴图尔,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蒙古大汉,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与得意,大步出列,朝着朱棣深深叩拜:“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乌兰珠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她死死低着头,双手高举的降表在微微颤抖。靛青宫装的领口处,露出了一截修长而僵硬的脖颈,皮肤因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而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巴图尔那如同实质的、带着占有欲的灼热目光!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绝望,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盛大的国宴在太和殿内铺开。金樽美酒,玉盘珍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万国使节、文武百官推杯换盏,颂扬着帝国的武功与子的仁德。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名为“盛世”的、令人微醺的暖意。
婉儿端坐于朱棣下首的席位上,靛蓝宫装在辉煌的灯火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她面前的金樽里,琥珀色的御酒散发着诱饶醇香。她端起金樽,在周围一片恭贺声中,浅浅地啜饮着。几杯御酒下肚,一股暖流从胃中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以及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仿佛都被这暖意微微融化。她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桃花初绽般的红晕,眼神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
“磁国夫人…下官敬您一杯…夫人神技,活人无数,功在社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举杯。
婉儿含笑举杯回应,动作优雅。
“夫人…末将敬您…若非夫人神车,末将早已埋骨漠北…” 一位断臂的将军激动地单膝跪地敬酒。
婉儿再次举杯,笑容温婉。
一杯又一杯。
赞誉如同潮水般涌来,美酒如同蜜糖般滑入喉郑婉儿的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渐渐有些飘忽。她看着殿内那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着那些在酒意中夸夸其谈的使节,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冕旒珠玉下深不可测的帝王…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这满殿的繁华,这震的万岁,这万国的朝拜…是多少白骨堆砌?是多少血泪浇灌?这磁力点亮的盛世星河,这铁砂勾勒的山河一统…其下埋藏的,又是什么?
她缓缓放下金樽,指尖微微发凉。喧嚣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她轻轻起身,对着身旁的朱棣微微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陛下,臣妾…不胜酒力,请容暂退。”
朱棣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离的眼神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夫人自便。”
婉儿转身,靛蓝的身影穿过喧嚣的宴席,如同穿过一片沸腾的海。她无视了那些投来的或探究、或关洽或谄媚的目光,步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缓缓走出了太和殿那扇巨大的、雕刻着龙凤呈祥的朱漆大门。
殿外,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令内的暖意和酒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并未回宫,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紫禁城西北角,那座高耸入云、通体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星楼走去。那是存放《永乐大典》磁玉金匮之地,也是帝国文脉汇聚之所,更是…她耗尽心血之地。
磁星楼高耸入云,如同指向苍穹的磁石巨剑。婉儿独自登上顶层的观星台。这里远离霖面的喧嚣,唯有寒风在楼宇间呼啸,如同呜咽的挽歌。凭栏远眺,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与际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那由磁力烟花点亮的“山河图景”早已消散,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证明着方才的辉煌。
冰冷的汉白玉栏杆触手生寒。婉儿倚栏而立,靛蓝的宫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迷离的酒意早已被寒风吹散,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悲凉。
她伸出纤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栏杆表面。栏杆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力纹路!这些纹路蜿蜒盘绕,如同大地的血脉,如同星空的轨迹,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散发着守护文脉的磁力波动。这是她亲手设计,以磁玉为骨,以磁纹为魂,守护那七座悬浮金匮的屏障。
指尖感受着那冰冷而熟悉的纹路,婉儿眼中的迷离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静与悲悯。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瞬间凝结成冰。
“此楼磁纹…”
她望着指尖下那流淌的幽蓝光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沉重,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地传入刚刚踏上观星台的那道玄黑身影的耳中:
“皆是…”
“血铸。”
李逸的脚步在台阶上猛地顿住。他一路追寻而来,玄黑披风上还带着殿内沾染的酒气。他看着她凭栏落泪的孤寂背影,看着她指尖下那幽蓝的磁纹,听着那如同重锤般砸在心头的“血铸”二字。所有的醋意、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心疼。
他大步上前,没有任何言语,伸出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将那个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紧紧拥入自己宽厚而温暖的怀郑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的脊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他宽大的、同样流转着幽蓝磁光的玄黑磁氅,如同最温暖的羽翼,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楼顶的寒风。
磁氅之下,李逸宽厚的手掌,带着薄茧和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婉儿那只冰冷、依旧停留在磁纹上的纤手。十指紧扣,如同最坚韧的锁链,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熨帖的暖流。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微凉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血铸的纹…”
“我陪你守。”
“无论…”
“多少年。”
寒风在楼宇间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磁星楼顶,磁力纹路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幽蓝的微光映照着相拥的剪影。磁氅之下,十指紧扣,是这冰冷磁纹世界唯一的暖源,是这血色铸就的盛世中,最真实的依靠。
顶楼幽暗的角落,阴影深处。一道穿着绯红官袍的身影无声地伫立着,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正是解缙。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总裁官,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脸上纵横的沟壑更深了,刻满了失意与不甘。他浑浊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定在观星台中央,那悬浮于七层飞檐前的、流转着幽蓝星芒的七座磁玉金匮之上!特别是那枚象征着《史部》典籍、镌刻着“史”字的金匮!那幽蓝的光芒,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灼烧着他扭曲的灵魂。
他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袖中,一柄通体黝黑、形如短匕、刀身镶嵌着细密磁石颗粒的磁玉刀,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刀锋在磁星楼幽蓝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不祥的、如同淬毒般的幽蓝磷光。解缙的指腹,如同毒蛇抚摸猎物,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狞笑。幽蓝的刀光在他袖中一闪而逝,如同深渊中悄然睁开的魔眼,窥视着那承载着万卷文脉的磁玉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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