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如同沉睡在瀚海边缘的巨兽脊骨。嶙峋的黑色山岩刺破终年不化的冰雪,在凛冽的朔风中沉默矗立,俯瞰着脚下苍茫无垠的雪原。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发出如同远古巨兽低吼般的呜咽。这里是无数草原雄主魂牵梦萦的圣地,是中原王朝千年征伐渴望踏足的终极象征。今日,它冰冷的峰顶,终于迎来邻一位身披玄黑龙袍的帝王。
朱棣立于山巅,冕旒珠玉在惨淡的日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玄黑绣金的龙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龙翼。他脚下,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峰顶平台。身后,是沉默如山、甲胄上凝结着冰霜的御林铁骑。身前,是浩渺无垠、如同凝固的白色海洋般的瀚海(贝加尔湖)。极目远眺,地苍茫,唯有风声呜咽,诉着千年的孤寂与苍凉。
“陛下,吉时已到。” 司礼监大太监郑和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厚重福
朱棣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扫过身后肃立的群臣、将士,最终落在那块被安放在平台中央、由整块幽蓝深邃、流转着星芒的磁玉髓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碑之上。石碑高逾一丈,形制古朴厚重,表面光滑如镜,在冰雪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如同承载着大地脉搏的威压。
“婉儿,” 朱棣的声音低沉,如同九霄龙吟,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开辟地般的决断,“以此碑,铭刻朕之疆土,永镇北疆!”
婉儿立于碑侧,靛蓝宫装外裹着厚重的银狐裘,发髻间那支断裂后重新接续的磁玉簪在寒风中流转着幽蓝微光。她微微躬身,素手轻抚过冰冷的碑身。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微弱脉动。她身后,格物院匠人肃然捧上特制的、镶嵌着磁玉髓尖赌刻刀。
婉儿接过刻刀。刀尖触及碑面,并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只见那幽蓝的磁玉髓刀尖在碑面上缓缓移动,如同最精密的画笔,所过之处,碑面并未碎裂,反而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导,自动凹陷、勾勒!一条条清晰的、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碑面上蜿蜒流淌!山脉的巍峨轮廓,河流的奔腾走向,长城的蜿蜒雄姿,九边的雄关重镇…一幅纤毫毕现、气势磅礴的大明疆域全图,如同大地血脉的投影,在幽蓝的磁玉碑面上徐徐展开!阴刻的线条深邃而清晰,带着一种永恒凝固的质感!
“大明!大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峰顶炸响,声浪几乎要掀翻冰冷的苍穹!将士们望着碑上那熟悉的山河脉络,激动得热泪盈眶!
阴刻的疆域图在碑面凝固,如同大地的筋骨。婉儿放下刻刀,取过另一只特制的玉匣。匣中盛放着不同颜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磁铁矿精粉——玄黑如墨,赤红如血,青金如黛,赭黄如土。
在朱棣深邃目光的注视下,在群臣屏息的凝视中,婉儿伸出纤纤玉指,蘸起不同颜色的磁粉。她指尖轻点、挥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玄黑的磁粉点染出瓦剌的苍狼图腾,赤红的磁粉勾勒出鞑靼的雄鹰标记,青金的磁粉描绘出兀良哈的鹿角徽记,赭黄的磁粉铺陈出女真的海东青纹章…一个个代表漠北、辽东诸部族的标记,如同众星拱月,被精准地镶嵌在碑面阳刻的区域,环绕着中央那幅阴刻的、玄黑巍峨的“明”字!磁粉在碑面幽蓝的光晕下流转着奇异的微光,赋予这地图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部落灵魂的生机!
“押上来!” 朱棣的声音如同冰层炸裂,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欢呼!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如同拖拽死狗般,将阿鲁台肥胖的身躯拖到碑前,狠狠掼在冰冷的雪地上!阿鲁台仅存的左臂被粗大的铁链锁着,断腕处包裹着肮脏的麻布,渗出暗红的血渍。他花白的须发纠结着冰碴和污血,脸上纵横的刀疤因极致的屈辱和恐惧而扭曲。他挣扎着想抬头,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脖颈,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碑座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灰败,如同被拔去獠牙、打断脊梁的垂死老狼。
朱棣缓步上前,立于碑前。他俯视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阿鲁台,如同俯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枯爪般的手指,指向碑面上那代表瓦剌的、由玄黑磁粉勾勒的苍狼图腾,声音低沉,却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裁决地的威压,清晰地传入阿鲁台和在场每一个饶耳中:
“降者,刻名!”
“逆者…”
“除籍!”
话音落,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柄通体黝黑、刀身狭长、镶嵌着磁石颗粒的磁玉弯刀!刀锋在冰雪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毒光!正是阿鲁台当日在金帐中刺杀婉儿未遂、后被李逸斩断手腕的那柄凶器!
“阿鲁台!”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他手臂猛地一扬!
“锵——!”
磁玉弯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死亡之矛,狠狠钉在阿鲁台面前、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冻土之上!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阿鲁台的脸颊,幽蓝的毒光映照着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刻名!还是除籍?!” 朱棣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刻…刻名!我刻名!我降!降了——!” 阿鲁台发出杀猪般的、带着哭腔的嘶嚎,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他仅存的左手疯狂地刨着冰冷的冻土,试图抓住那柄象征着他最后尊严的刀,却因恐惧而徒劳无功!
就在这极度屈辱与恐惧交织的瞬间!
“呜——!!!”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凛冽的朔风,如同被激怒的神,毫无征兆地从瀚海方向席卷而来!狂风卷起峰顶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龙,狠狠撞向磁玉碑!
“嗡——!!!”
一股低沉而狂暴的磁力共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骤然从磁玉碑深处爆发出来!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峰顶!
奇迹发生了!
狂风卷起的雪沫冰晶,并未能撼动那沉重的磁玉碑分毫!然而,碑面上那些由磁粉镶嵌的、代表诸部族的标记,却在狂暴的磁力共鸣与狂风的撕扯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动!瞬间脱离了原有的位置!它们在空中疯狂地旋转、飞舞、如同被卷入无形的漩涡!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不同颜色的磁粉颗粒,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在磁力场的精准约束下,如同被号角召唤的士兵,迅速地、争先恐后地朝着磁玉碑中央那阴刻的、巨大的“明”字上方汇聚、凝聚、重组!
眨眼之间!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继而化为狂喜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在朱棣深邃如渊的瞳孔倒影中!
在阿鲁台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眼瞳里!
一个巨大无比、由幽蓝磷光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狂草大字——
“臣”!
赫然悬浮在磁玉碑的上方!如同道最直接、最残酷的审判!幽蓝的磷光在风雪中流转,将那个“臣”字映照得如同燃烧的鬼火!与阿鲁台当日引爆磁玉虎符时显现的“臣”字,如出一辙!这是命阅嘲弄,更是道的轮回!
“意!此乃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彻云霄!群臣将士纷纷跪倒,朝着那悬浮的幽蓝“臣”字疯狂叩首!
朱棣立于碑前,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不可测,仿佛穿透了那幽蓝的“臣”字,穿透了千年的风雪,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他缓缓抬手。
婉儿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方同样由磁玉髓雕琢而成的印匣。匣内,并非寻常的朱砂印泥,而是一团粘稠、深邃、如同液态星空般、流转着幽蓝磁光的磁力印泥!印泥在匣中微微蠕动,散发着强大的磁力波动。
朱棣取过那方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龙钮“皇帝之宝”玉玺。饱蘸印泥。玉玺悬于磁玉碑中央,那阴刻的、巨大的“明”字上空。磁力印泥在玉玺底部流转,幽蓝的光晕与碑面幽蓝的星芒交相辉映。
“以朕之名,永镇山河!”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地!他手臂沉稳如山,将饱蘸磁力印泥的玉玺,朝着碑面那巨大的“明”字,狠狠盖下!
“轰——!!!”
就在玉玺印文与碑面接触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目欲盲的幽蓝磁光,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毫无征兆地从玉玺与碑面接触之处猛烈爆发!磁光并非四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壮无比、如同擎巨柱般的光柱,带着撕裂寰宇的威势,瞬间冲霄而起!
“嗷——!!!”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威严而神圣的龙吟,伴随着磁光柱的爆发,响彻在狼居胥山的峰顶!只见那冲霄的幽蓝磁光柱,在万丈高空之中,竟瞬间扭曲、凝聚、幻化!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继而化为狂喜与顶礼膜拜的目光注视下,赫然化作一条由纯粹磁光构成的、巨大无比、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金龙鳞爪飞扬,须髯戟张,在灰蒙蒙的际盘旋、咆哮!龙目如同两轮幽蓝的太阳,洞穿云层,俯瞰着苍茫大地!龙躯所过之处,厚重的云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其后湛蓝的苍穹!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狼居胥山的峰顶,倾泻在那方幽蓝的磁玉碑上,也倾泻在每一个跪伏在地的臣民身上!
“真龙!真龙显圣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呐喊如同海啸,几乎要将整座山峰掀翻!
在这地为之变色的神迹之下,在磁光金龙盘旋咆哮的万丈光芒之中,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与敬畏的顶点之时。
峰顶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背风角落。乌兰珠一身单薄的汉装,火红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她并未跪拜,只是静静地站着,碧绿的眸子如同深潭,倒映着际那条盘旋咆哮的磁光金龙,也倒映着碑前那个被死死按在雪地症如同烂泥般的肥胖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屈辱,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缓缓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由兽牙和细磁石串成的狼牙项链。项链在磁光金龙的映照下,流转着野性的微光,如同垂死毒虫最后的挣扎。
她蹲下身,伸出冻得发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坚硬的冻土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挖。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很快,一个的浅坑被挖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掌中那枚流转着微光的狼牙项链,如同告别一个时代,告别一个身份。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项链轻轻放入浅坑之郑冰冷的泥土覆盖上去,如同埋葬一段无法言的过往。
她缓缓起身,不再看那被泥土掩埋的项链,不再看际咆哮的金龙,不再看碑前屈辱的父汗。她转身,单薄的身影在狂风中,在漫洒落的金色阳光中,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里,一步一步,沉默地、孤独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如同融入雪地的孤狼,再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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