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战骁那一声清冷至极的询问,如同极北冰原上凝结的第一颗霜珠,坠入万年不波的寒潭——只在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血的战场上,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
那微澜尚未扩散至他玄色战袍的衣角——
“能!太能了!三师兄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盖世英雄救命稻草上地下独一份的好师兄啊啊啊——!!!”
一道嘶哑却爆裂的哭喊,裹挟着血、泥、汗与劫后余生的癫狂,轰然炸响!
洛酒是从地上“弹”起来的。
那不是起身,不是跃起,而是某种濒死躯体被求生欲与巨大委屈彻底点燃后的、违反一切常理的迸发。
她瘫软如泥的四肢在那一瞬间灌满了不讲道理的蛮力,破烂的衣袍在空气中撕出呜咽的裂响,整个人化作一枚沾满污血的、失控的炮弹,拖着残影,直直撞向楚战骁的胸膛。
——直撞入那片本应湮灭一切的“寂灭雷域”。
楚战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线。
本能已动。
他周身三尺,乃是“寂灭雷域”自然覆盖的绝对禁区。
无需意念,亿万细微如发丝的银色电弧早已交织成网,道韵自成,湮灭尘埃,镇杀邪祟。
莫血肉之躯,便是一缕异种真气侵入,也会在千分之一个刹那里化为虚无。
闪避的念头如电光升起,肌体已微微侧转——
可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本能掌控一切的瞬间——
“嘭!!!”
结结实实。毫无阻碍。
洛酒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撞击的闷响里,带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声音沉闷而真实,像是某种命运既定的一击,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这撞击只是开始。
下一瞬,那双沾满黑红血痂、泥土,甚至带着焦糊痕迹的手臂,如同绝望深渊里探出的藤蔓,又像是溺毙前最后的疯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箍住了楚战骁精瘦而坚实的腰身!
紧。
紧到骨节发白,紧到手臂颤抖,紧到仿佛要将自己熔铸进对方的铠甲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紧接着,那颗毛茸茸、乱糟糟、糊满血污尘灰的脑袋,毫不客气地、重重埋进楚战骁纤尘不染的玄色战袍前襟——那里隐有暗金色的龙纹在雷光下流转,尊贵而凛然不可侵犯——然后,用力地、胡乱地蹭了蹭。
暗金龙纹,瞬间被糊上大片污浊的、温热的痕迹。
“呜呜呜……三师兄你可算来了……哇——!!!”
含糊不清的呜咽爆发成嚎啕,混合着劫后狂喜、无边委屈、以及语无伦次的依赖,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污,迅速浸湿了冰凉的锦叮
哭声里没有半点矜持,没有半点遮掩,是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彻底崩溃:
“他们三个打我们两个半……不对,是一个半!狮子头都快被打秃了呜呜呜……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这次真要死了,再也见不到师尊,见不到后山的桃子树,见不到我藏起来的桂花糕了……”
她哭得全身都在抽搐,鼻涕眼泪血污一股脑儿往上抹,手臂却箍得更死,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回刚才的死亡深渊。
那具的身躯里,仿佛装着整个被恐惧撑破的湖泊,此刻正决堤而出,全部倾泻在这片本应冰冷无情的胸膛上:
“师兄你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比师尊偷偷跟我的还要厉害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那道雷……呜呜……太帅了……把他们全劈没了……师兄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楚战骁:“…………”
他那张由万载寒冰与亘古雷霆共同雕琢而成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并非愤怒。
亦非厌恶。
是一种纯粹的、超出他所有修行认知与处世经验的……空白。
极致的茫然,冻结了他向来锐利如电、洞悉万物的眼神。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最顶级的定身咒锁住。
修长的手臂甚至仍保持着原先微微抬起的、准备召引雷霆或拂开尘埃的姿势,此刻却悬在半空,指尖微蜷,无处安放。
无处安放。
这四个字,从未出现在寂灭雷尊的人生字典里。
他经历过三千世界的尸山血海,面对过诸神魔的围攻围杀,曾在必死之局中反手召来九雷霆,将敌人连同半座星域一同抹去。
他从未“无处安放”过。
——此刻,他无处安放。
周身原本自然流转、令地灵力都为之战栗俯首的雷霆道韵与无形龙威,此刻竟显出一丝罕有的“无措”。
它们本能地澎湃,想要将怀中这团滚烫、柔软、肮脏又吵闹的“异物”狠狠弹开,彻底净化,却又被他强大到近乎恐怖的神念控制力死死约束,只能在体表极其细微地“噼啪”闪烁,形成一层薄薄的、颤动的紫电气膜,徒劳地试图隔绝那不断侵袭而来的污秽与……体温。
体温。
她好烫。
烫得像一团火,一团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燃烧着全部生命力的火。
他低下头。
视野里,是那颗在他胸前拱动、将华贵战袍揉搓得一团糟的脏兮兮的脑袋。
发丝间沾着碎草和血块,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从那个角度,他甚至能看到她后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半干——那是她方才经历过怎样惨烈搏杀的证据。
滚烫的眼泪混着某种汗与血的味道,透过衣料,灼烧着他冰凉的皮肤。
紧密的拥抱。毫无间隙。
不合规矩。罔顾男女大防。
堪称……大逆不道的冒犯。
楚战骁那足以推演星河流转、掌控寂灭与新生的思维核心,陷入了短暂而彻底的宕机。
——而另一边。
黎九幽的脸,已经从失血的苍白,转向了一种目睹地倒悬、法则崩坏时的死灰。
他嘴角抽搐的幅度,大得像是患了癫症,每一次抽动都牵动胸前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比不上心中惊涛骇滥万分之一。
他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钉在洛酒那“胆大包”、“自寻死路”的背影上,仿佛不是在看他熟悉的师妹,而是在看一头正欢快奔向岩浆中央、还打算泡个澡的蠢鹿。
她疯了吗?!
那是三师兄!是能一掌劈死异族骄的绝世杀神!她怎么敢?!怎么敢——
他猛地、用尽残存力气,用手肘狠狠捅向旁边——
触手是坚硬、颤抖、并且同样僵直的狮毛。
九头黄金狮子(现存五头)剩下的十只眼睛,每一只都瞪得宛如盛满惊恐的黄金巨碗,齐刷刷聚焦在黎九幽脸上。
眼神里的信息复杂而澎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音浪:
“你在干什么?!快阻止她啊!这可是绝世杀神!是杀异族尊如割草的绝世凶人!她会死的!我们也会被连带劈成焦炭的!快去啊!!!”
黎九幽狠狠瞪回去,因失血而模糊的视线努力传递着崩溃的呐喊:
“我怎么去?!你去!你皮糙肉厚!抗揍!叫声前辈也许能留个全尸!”
黄金狮子五颗脑袋同时猛烈摇晃,幅度之大,差点让仅剩的那条好腿失衡。
十只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不去!绝对不去!你没看见她抱得有多紧吗?跟焊上去了一样!现在过去拉扯?你是嫌我们刚才死得不够彻底,要补个形神俱灭吗?!要去你去!你才是她师兄!”
两个从尸山血海里互相拖拽着爬出来的难兄难弟(狮),此刻却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激烈而无声的推诿战争,身体却诚实地钉在原地,如同两尊被吓傻的、染血的石雕,半步不敢挪动。
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中央那幅“诡异”的画面,引来灭顶之灾。
——场面,凝固成一种荒诞的寂静。
肃杀未散。
鸿沟仍在。
焦土冒着残烟,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刺鼻和血肉的甜腥。被劈成焦炭的异族残骸散落四周,诉着方才那毁灭地的一击。
而在这片死亡与战斗的余烬中央,却上演着如此一幕:
浑身浴血、脸脏污的少女,像只受尽惊吓后找到唯一庇护所的幼兽,死死“挂”在气息冰冷、身姿挺拔如孤峰的男人身上,哭得毫无形象,诉苦与马屁齐飞。
她身后的焦土上,是她方才浴血奋战留下的拖曳痕迹;她胸前破碎的衣袍下,是她拼死护住的、最后一点属于“活着”的温度。
而不远处,是表情彻底崩坏、眼神乱飞却不敢上前的两位旁观者。
一种微妙到极致的气息,混合着残留的血腥,弥漫开来。
这不仅仅是“社死”,更是一种对已知世界、对强者威严、对正常人际边界的……彻底颠覆所带来的巨大茫然与惶恐。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楚战骁似乎终于从那片空白的泥沼中,挣扎着找回了一丝属于“寂灭雷尊”的神智。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搬动万钧山岳般,抬起了那只没有缠绕毁灭雷弧的左手。
动作僵硬得仿佛关节生了锈,又像是第一次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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