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早已破碎的肺腑,发出如同老旧风箱彻底破裂的嘶哑抽响。
四肢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肉,每一次微的抽搐都带出黏腻而浓稠的金色血沫。
那曾承载它翱翔九、踏碎山峦的伟岸身躯,此刻只能屈辱地匍匐在地——像一滩被随意丢弃的、正在逐渐冷却的金色烂泥。
金色的眼眸中,愤怒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不甘仍在瞳孔深处灼烧,却已被更为庞大、更为沉重的阴影彻底吞噬。
那是绝望,冰冷粘稠,如万丈深海下的玄冰。
那是恐惧,原始尖锐,源自血脉最深处对彻底湮灭、归于虚无的本能战栗。
洛酒停下了动作。
她微微喘息,胸脯轻轻起伏,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顺着线条优美的脸颊滑落,在精致的下巴尖凝成剔透的一点,然后“嗒”地一声,坠入下方被血与火浸透的尘土。
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晕,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桃花,带着健康的、鲜活的光泽。
显然,这场“活动筋骨”,也并非全无消耗。
她站定,垂眸,俯瞰。
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观察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截燃烧殆尽的枯木,一件……刚刚入手、尚需打磨的器物。
“现在,”
她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像冰泉滴落在万载不化的玄冰之上,每一个字都凉透骨髓,
“愿意做我的坐骑了吗?”
九头黄金狮子,动了。
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中间那颗伤势稍轻、尚能勉强视物的头颅。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每一次抬起,都仿佛在对抗着整片大地的重量,对抗着它自己已然崩塌的骄傲。
血红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洛酒。
瞳孔深处,是熔岩般翻滚的刻骨仇恨——恨她碾碎骄傲,恨她践踏尊严,恨她将一切荣耀踩入泥泞;
是海啸般汹涌的滔屈辱——王者屈膝,神兽俯首,何异于剥皮抽筋;
是深渊般吞噬的无尽无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燃烧,所有源自血脉的咆哮,在她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脆弱得可笑;
以及……那最底层、最原始的、对彻底湮灭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它知道。
再一个字的不服,下一秒,它的神魂,将被那只看似柔嫩、实则执掌生死的手,像掐灭一缕微不足道的烛火般,轻轻捏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弥漫开来,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不敢流动。
远处崩碎的山岩,悬浮在半空的、混合着血与尘的微粒,都凝固成一副压抑到极致、近乎凝固的画卷。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
最终。
它的喉骨剧烈滚动,如同有生锈的、沾满血污的齿轮,在艰难地、痛苦地碾磨着自己的灵魂。
用尽残存的、最后的所有力气,从血脉最深处,从骄傲的坟冢里,从破碎的神魂裂隙中,挤压出一个字。
声音嘶哑、微弱,却像一口巨大的、生锈的丧钟被狠狠敲响——
不是响在山谷里。
是响在它自己过往三百七十九年璀璨生命的墓碑前。
“……愿……”
这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它眼中最后那点象征生命与骄傲的金芒,彻底熄灭了。
不是熄灭。
是沉没——沉入一片再无光亮、冰冷死寂的、永恒的黑暗海底。
洛酒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狮子那颗相对完好的头颅。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指尖拂过它沾满血污、纠结板结的金色绒毛,如同一位主人,在安抚一只刚刚被驯服、仍在瑟瑟发抖的大型犬只。
“这才乖嘛。”
她唇角弯起,笑容再次绽放。
依旧甜如浸蜜的春水,纯澈似山巅新雪,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血腥。
然而。
在九头黄金狮子那被血污模糊、只剩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光影的视线知—
这笑容,却比最深的深渊更幽暗,比最恐怖的噩梦更令人窒息。
那是征服者,在俯瞰自己刚刚烙印下所有权印记的战利品。
从这一刻起,它身为“万兽神山霸主”、统御一方、睥睨秘境的生命,已经彻底终结。
而身为“坐骑”的、漫长而绝望的、被剥夺一切自由与尊严的岁月……
才刚刚开始。
洛酒骑在狮子宽阔却伤痕累累、遍布血痂的背脊上。
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它背上还算完好的几缕金色鬃毛,力道随意,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扯动它破碎皮肉下最敏感的神经,引得它庞大的身躯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抽搐。
狮子气息奄奄,每一次踏空飞行都沉重如负山岳,伤口不断渗出粘稠的金色血液,在身后拖曳出一道凄艳而漫长的血虹,在阳光下折射出惨淡的光。
周身弥漫的气味,早已不再是霸主威严的凛然气息,而是血腥、焦糊与深入骨髓的屈辱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
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目光懒散地扫过下方飞速掠过的苍翠山林、蜿蜒河流与零星废墟,对这刚“征服”的坐骑和新奇的飞行体验,似乎已有些兴致缺缺的腻味。
就在这时。
她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清澈灵动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视线如同最锐利的箭矢,骤然穿透稀薄的云层与遥远的距离,精准地定格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那里,一道踉跄飞遁的身影,正摇摇欲坠地划过际。
那人浑身浴血,原本应是黑色的衣袍被撕裂成无数破烂的布条,紧贴在皮开肉绽的身躯上,像一面在狂风中即将彻底破碎的旗帜。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内脏微弱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蠕动。
他飞遁的姿态摇摇晃晃,如同折断了双翼、却仍不甘坠落的孤鸟,全凭一股不屈到极致、燃烧着最后生命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尽管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
尽管那人满脸血污,面目模糊。
尽管他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洛酒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师弟?”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有趣事物突然闯入视野的、好奇而明亮的光芒,在她眼中倏然点亮。
就在黎九幽身后不足百丈之处——
黑压压一片,上百道身影,正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疯狂追击!
那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
那是贪婪的、疯狂的、被欲望彻底吞噬的兽群!
羽族骄振动着流光溢彩的光翼,尖喙如钩,眼中闪烁着捕猎者的兴奋与残忍,双翼洒落的光羽如同死亡的骤雨,不断撕裂空气,在前方布下致命的阻碍;
妖族巨兽咆哮震,鳞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嗜血的光泽,利爪挥动间带起腥风,张口喷吐的毒火与酸液如瀑布般倾泻,腐蚀着沿途的一切生机;
人族修士驾驭着各色法器,剑光凛冽、宝印如山、符箓如蝗,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人人眼中都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杀意;
更有几个浑身笼罩在翻滚阴影中的魔道修士,如同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穿梭在追击队伍的间隙,散发的气息阴冷恶毒,专门侵蚀神魂,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便彻底疯狂的鲨鱼,一头发现了垂死猎物的饥饿豺狼!
“子!交出那件东西!饶你不死——!!!”
冲在最前的羽族骄尖声厉喝,音波刺耳欲聋,他双翼猛地一振,速度再增三分,指尖已然凝聚出一道足以洞穿山岳、金光璀璨的致命光矛,眼看就要脱手掷出!
“他身上有秘境本源的气息!杀了他,炼化其精血,我等皆可得无穷造化!”
一名妖族巨汉狂吼,声如闷雷,他祭出一柄燃烧着惨绿色妖火的狰狞骨锤,锤头幻化出万千凄厉哭嚎的骷髅虚影,带着蚀魂腐骨的恶毒气息,朝着黎九幽的后心狠狠砸落!
“宝物有缘者得之!诸位道友,先宰了这魔头,再论归属不迟!”
一名看似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人族老者高声呼喝,正义凛然,手中那柄洁白拂尘却骤然化作三千条夺命毒蛇般的惨白丝线,阴毒刁钻地缠向黎九幽早已伤痕累累的双足!
上百道攻击,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死亡的罗地网。
死亡的阴影,带着贪婪的咆哮与森冷的杀意,已将那道踉跄的、渺的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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