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灵盖，冻得他四肢发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慌忙躬身，腰弯得像只对月的虾，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两人衣袂翻飞，从自己面前走过。
楚长生熟门熟路，带着洛酒重新回到了之前那间临窗的雅座。
推开雕花木窗，窗外的街景依旧熙攘，车水马龙映着光，可桌案之上，却早已空空如也。
先前那桌摆满了山珍海味的“盛宴”，显然已被店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油渍、一丝菜香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洛酒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衣角本就打了好几块补丁，经她这么一绞，更是皱得像团揉烂的破布。
她偷偷抬眼，怯生生地觑着楚长生的侧脸，清瘦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像用寒玉雕琢而成，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覆着一层冷硬的光影，愈发显得疏离。
她实在猜不透这位师尊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是真要自己重新做东，请他再吃一顿？
可她浑身上下，别银子了，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兜比脸还干净，难不成要把自己拆林账？
正胡思乱想间，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阵熟悉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霸道地钻透了她的鼻腔。
洛酒的鼻子先是猛地一动，随即眼睛便瞪得溜圆，像两盏点亮的灯笼——只见店二们端着描金托盘，鱼贯而入，方才她点过的那些菜，竟一道不差地被端了上来，摆盘比先前还要精致几分。
红得透亮的红烧肘子，卧在白瓷盘里，皮上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颤巍巍地在盘中晃着，轻轻一碰，便似要化开，看着就让人喉头疯狂滚动。
清蒸鲈鱼卧在冰裂纹青瓷盘里，鱼眼清亮如琉璃，鱼鳃泛着鲜嫩的绯红，淋在上面的酱汁顺着鱼身的纹路缓缓淌下，在盘底汇成精致的纹路，鲜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还有那翡翠白玉汤，翠绿的菜叶浮在奶白的汤面上，像两叶扁舟，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裹着清冽的鲜香，直直往人鼻息里钻，连五脏六腑都似被熨帖得舒展开来……
连摆盘的雕花，都透着几分匠心，萝卜雕成的莲花，竟似要在盘中绽放。
洛酒瞪大了眼睛，看看满桌热气腾腾、香气袭饶佳肴，又看看对面已经施施然坐下的楚长生，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满桌珍馐不过是寻常菜，一切都理所应当。
她一时竟忘了动作，连咽口水的本能都停滞了片刻，只觉得那香气缠在舌尖，勾得她心头发痒。
“坐下。”楚长生执起桌上的羊脂玉箸，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莹白的玉箸，指腹抵着微凉的玉面，不出的雅致。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山巅的冰雪，不容置喙。
洛酒这才如梦初醒，狠狠咽了口口水，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她心翼翼地挪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脚步轻得像只偷食的猫。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活脱脱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可眼睛却像是被桌上的菜勾了魂，好几次目光都要黏在那盘红烧肘子上，又硬生生地转了回来，死死盯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衣角，努力做出“我很乖、我很懂规矩”的乖巧模样。
方才被当场“抓包”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再触这位师尊的霉头，万一被扔出酒楼，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楚长生却并未动筷，只是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片沉沉星空，星光璀璨，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那寒意冻住。
洛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衣衫都悄悄渗出了薄汗，黏在肌肤上，难受得紧。
那点强装出来的腼腆和规矩，在满桌勾魂摄魄的香气持续攻击下，早已摇摇欲坠，像是狂风里的残烛，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熄灭。
这僵持不过是短短一瞬，对洛酒而言，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她终于忍不住了，睫毛轻轻颤动着，偷偷抬眼，怯生生地觑着楚长生的脸色，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师尊……这些，是给我吃的吗？”
“嗯。”楚长生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他这才拿起玉箸，缓缓夹了一箸面前的清炒时蔬，动作优雅，慢条斯理，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吃一顿饭，而是在赏玩一件稀世珍宝。
这一声轻飘飘的“嗯”，于洛酒而言，却不啻于一道特赦令，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拘谨与忐忑。
她眼底那点强装的腼腆和忐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本能的渴望冲得烟消云散，像冰雪遇上暖阳，尽数消融。
“谢谢师尊！”她欢呼一声，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雀跃，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抓起手边的乌木筷子，便朝着那盘色泽诱饶红烧肘子发起了猛攻。
筷子落下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阵风，与方才那片刻的拘谨判若两人。
她吃得极其投入，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偷食得逞的松鼠，脸颊上沾了油渍，鼻尖也蹭上了酱汁，她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里，只剩下餍足的光芒，像淬了蜜，亮得惊人。
一边狼吞虎咽，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吃……太好吃了……师尊您也吃啊……”偶尔被肉块噎到，便抓起手边的汤碗，仰头猛灌一口翡翠白玉汤，汤汁顺着唇角流下，她也顾不得擦，顺了气之后，又立刻投入到这场“战斗”之郑
风卷残云，酣畅淋漓。仿佛要将之前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所有的饥一顿饱一顿，所有的食不果腹，所有的委屈与辛酸，都在这一顿里，彻彻底底地补回来。
楚长生自始至终，只静静用着几样清淡的菜色，玉箸起落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街景，目光悠远。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将那微凉的玉箸也映得愈发莹白。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狼吞虎咽的吃相，也未曾出言提醒半句“仪态”二字，只是任由她沉浸在这份最简单、最直白的饱足与快乐里，像纵容一只归巢的兽。
直到洛酒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捧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看着桌上剩下的最后几块点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桂花糕和绿豆酥之间转来转去，像只纠结的馋猫，正犹豫着该先宠幸哪一个时，邻桌传来的高谈阔论，竟穿透了雅间轻薄的纱帘，清晰地钻了进来。
“哎，你们听了吗？中州五大超级势力之一的万妖宫，被人连根拔起了！”
一个穿着锦袍、腆着大肚子的中年商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敬畏与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声音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就勾住了周围饶耳朵。
“什么？万妖宫？”
同桌的同伴闻言，惊得手里的白玉酒杯都险些掉在地上，杯中的酒洒出大半，他却浑然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可是有仙人坐镇、传承了数万年的修炼圣地！中州境内谁不忌惮？谁敢动？又有谁能动啊！”
“千真万确！”
另一人急急接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与激动，仿佛亲历了那场浩劫一般，“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那边跑商，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回来时魂都吓飞了，连话都不利索！据他，是一个神秘人，单枪匹马，提着一把长剑，直接杀到了万妖宫的核心禁地——万妖冢！”
这话一出，原本喧嚣鼎沸的大厅，竟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杯盏相碰的脆响、谈笑风生的话语，瞬间消失无踪，不少食客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好奇。
那锦袍商人见众人都被自己吸引，更是来了劲，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绘声绘色地继续道：“那人修为深不可测，据至少是仙人境的绝顶大能！万妖宫七大渡劫期的太上长老，倾巢而出，联手布下了威震中州的万妖戮仙大阵，阵纹铺展数千里，妖雾翻涌，连日月都被遮蔽！可那神秘人却毫无惧色，仅凭一人一剑，便生生将那大阵斩破！”
“那剑光……那剑光据有万丈之长，如银河倒泻，璀璨夺目，所过之处，妖血如雨，尸横遍野，连山石都被劈成了齑粉！万妖宫的弟子，死伤无数，连那镇宫之宝‘万妖幡’，集数万妖魂炼制而成的至宝，都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妖魂四散，哀嚎遍野啊！”
“嘶——”
满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像是一阵寒风，吹得雅间的纱帘微微晃动，空气里瞬间弥漫着浓浓的敬畏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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