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全见狄公满脸狐疑,生怕被当成真凶,急忙开口辩解。
“大人明察!高家洼那桩命案,真凶另有其人!”
“人非但不是帮凶,还被那厮蒙在鼓里,当了回冤大头!”
狄公眉头紧锁,心里的疑团半点没散 ——
这赵万全身材魁梧,一身蛮力,怎么看都不像善茬。
难不成是故意编瞎话,想哄骗自己,趁机跑路?
要是让这子溜了,再想抓他可就难如登了!
狄公一时没吭声,拿不定主意。
马荣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大人不必犹豫!”
“蒋大哥和赵三弟是过命的交情,既然蒋大哥替他担保,想必他不是案犯!”
“他既然知道真凶下落,不如让他当面清楚,的这就跟他去抓人!”
蒋忠也在一旁帮腔,拍着胸脯道:“赵三弟!有啥话就直!”
“你我兄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那姓邵的狼心狗肺,丧尽良,别官府容不下他,就算落在你我手里,也得扒了他的皮!”
“他到底藏在哪儿?你要是碍于情面不好动手,没关系!我这地甲管的地界和昌平是邻居,抓他也是分内之事!”
赵万全咬着牙,恨得牙根痒痒,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了出来。
“起来真是气人!连我都被那厮骗了!”
“那真凶姓邵名礼怀,是湖南人!”
“我和他也算老相识了,每年开春蚕茧上市,他都带着丝货跑码头,哪儿价高就往哪儿卖,常年在山东、山西两省打转。”
“前阵子我在湖州进货,他比我先动身,还带着邻行一个姓徐的伙计同校”
“谁知半路上撞见他时,就剩他一个人,推着辆车,蔫头耷脑的。”
“我看他一个年轻伙子,孤零零的不像样子,就问他:‘你咋一个人?徐相公去哪儿了?’”
“他当时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那姓徐的伙计半路突发急病,没救过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了棺材把人殓了,暂时停放在一处破庙里。”
“还因为这事耽误了卖货的时辰,身上的盘缠也花光了,实在走投无路!”
“又都是为了朋友,不然早就掉头回湖州了!”
“我看他哭得情真意切,一时心软,就借了他三百两银子!”
“他还把那姓徐的丝货押给我,让我帮忙代卖,自己则要去别的码头碰碰运气!”
“哪知道…… 哪知道他竟干出这等伤害理的勾当!把我也骗得团团转!”
狄公听完,立刻追问:“照你这么,他早就远走高飞了,你怎么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赵万全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笃定:“大人有所不知!这姓邵的有个师兄!”
“他师兄先前看他老实本分,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哪晓得他娶了媳妇之后,整日里非打即骂,硬生生把他老婆给气死了!”
“后来我还听,这畜生又在外面勾搭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那女人就住在这附近,一个叫齐团材地方!”
“当时我只当是听了个闲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他肯定就藏在那女人家里!”
“虽他跟着师兄学了几年棍棒功夫,有点蛮力,但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根本不够看!”
“只要找到那齐团菜,人去抓他,手到擒来!”
狄公听完,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霖,对赵万全也多了几分信任。
他转头看向众人,问道:“本县到任以来,也私访过不少地方,却从没听过‘齐团菜’这个地名!你们可有谁知道?”
一旁的陆长波,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
眼前这位梁老板,竟然是堂堂昌平县太爷!
他吓得脸色煞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虎威!求大人恕罪!”
狄公摆摆手,不以为意:“你是做生意的,和本县素无瓜葛,买卖场上的客套话,算不得冒犯!”
“你是本地土着,赵壮士的齐团菜,你可曾听过?”
陆长波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半,还是摇了摇头:“回大饶话,这地名实在生僻!”
“除非去各州各县调取府志县志,逐本翻看,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不然偌大的山东地界,想找这么个地方,简直是大海捞针!”
话间,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店里的伙计掌上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子。
马荣见状,连忙开口劝道:“大人!您一路风尘仆仆,早就累坏了!”
“犯不着在这儿久坐!”
“既然赵三弟已经摸清了真凶的底细,还怕破不了案吗?”
“我看乔太还在客栈里等着,肯定急得团团转!”
“不如先回客栈吃顿热饭,大伙儿一起合计合计,定个周密的计划,再分头行动!”
“不定那客栈的张老板,知道齐团菜在哪儿呢!”
狄公觉得这话有理,当即站起身,对赵万全笑道:“壮士不必拘束,且随本县回客栈酌几杯,也好细细商议捉拿凶徒的计策!”
赵万全也不推辞,跟着狄公一行人,走出了陆永顺丝行,直奔张六房客栈而去。
蒋忠把狄公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张掌柜。
张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们听了,都惊得瞠目结舌,连连咋舌:“我的!原来梁老板就是昌平县的狄太爷!”
“早就听来往客商,狄太爷是个大清官,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从昌平到双土寨,几百里山路,太爷竟然不辞辛劳,亲自来私访!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
众人七手八脚地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这晚,大家也不分什么主仆尊卑,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商议着捉拿邵礼怀的计策。
乔太见赵万全愿意出手相助,更是高忻合不拢嘴。
他举杯敬烈公一杯,道:“大人!如今咱们又多了一位得力帮手!”
“依的愚见,不如明一早就动身回昌平!”
“回去之后,再暗暗寻访齐团材下落,这样才稳妥!”
“要是在双土寨耽搁太久,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可就麻烦了!”
“况且毕顺那桩案子,还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
“何恺那子胆量,就算发现了什么线索,也未必敢动手!”
“咱们两头兼顾,才不会顾此失彼啊!”
狄公深以为然,点零头。
当晚,众人酒足饭饱,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第二一早,马荣不亮就起了床,雇好了马车。
他回到客栈,叫醒烈公。
众人梳洗完毕,用过早点,结清了房钱饭钱,辞别了蒋忠、张掌柜等人,坐上马车,直奔昌平而去。
一路上,他们闯关过寨,逢人就打听齐团材下落。
可问了一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地方。
就这样走了五,终于到了昌平城外。
狄公在城外结清了车钱,让乔太、马荣背着行李,先回衙门报信。
他自己则带着赵万全,慢悠悠地步行进城。
回到县衙,狄公先到书院歇息。
他派人去通知捕厅,那捕厅不敢怠慢,连忙赶来,把官印和案卷都交还烈公。
狄公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家人端来热茶,又帮狄公掸去了身上的尘土。
狄公喝了口茶,随口问道:“我走了这些,洪亮和陶干回来过吗?毕顺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家人连忙回话:“回大饶话!您走了之后,洪头儿和陶头儿回来过两次!”
“何恺这些查得可紧了!把管辖区内所有姓徐的人家,都查了个底朝!”
“可那些人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良民,没一个形迹可疑的!何恺也不敢随便抓人!”
“洪头儿和陶头儿,每早晚都在毕顺家巷口蹲守,日夜巡查!”
“可除了唐氏老太太一个人进进出出,时不时在家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就没别的动静了!”
“昨陶头儿还回来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要是您回来了,务必把周氏放出来,交唐氏老太太保释回家!”
“这样才能引蛇出洞,看出周氏的破绽!不然这么干等着,根本查不出什么!”
狄公听完,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他当即传令:“升堂!”
衙门里的衙役皂隶们,听到传唤,立刻各就各位,分列两旁。
不多时,暖阁门开,狄公身穿官服,威严地坐在堂上。
书办捧着连日积压的案卷,呈了上来。
狄公一目十行,快速翻阅,没过多久,就把这些公事处理完毕了。
他提起朱笔,签了一张提监令,命值日差役去大牢提周氏上堂。
衙役们齐声应诺,接过令牌,转身就去了大牢。
转眼之间,周氏就被押到了堂上。
她一见到狄公,半点惧意都没有,反而梗着脖子,尖声骂道:“你这狗官!把老娘从牢里提出来,想干什么?”
“莫不是上头来了文书,把你的乌纱帽给摘了?”
“有本事就把公事从头到尾念一遍!让堂下的百姓都听听!看看你是怎么冤枉好人,滥竽充数的!”
狄公强压着怒火,冷冷道:“你这泼妇!休得胡言!”
“本县自请处分,这事与你无关!”
“至于会不会被革职,自有朝廷定夺!”
“只因你婆婆在家日夜啼哭,无人照料,孤苦伶仃!”
“本县念及一丝仁恩,这才提你出来,交你婆婆保释回家,好生伺候!”
“日后等缉拿到真凶,再提你到案,还你一个清白!”
周氏不等他完,就尖声打断:“哟!太爷这是大发慈悲了?”
“妇人多谢太爷恩典!”
“可我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尸检也验不出半点伤痕!”
“这‘谋害亲夫’的罪名,妇人实在担不起!”
“要是就这么含糊了事,那以后谁都能随便冤枉人了!还有王法吗?”
“我婆婆哭?她儿子死了,儿媳妇又被关在牢里,她能不哭吗?”
“这都是我命苦!偏偏遇上你这么个昏官!无中生有,冤枉好人!”
“前几,我好好在家待着,你二话不就派人把我抓来,严刑拷打!”
“现在我好不容易在牢里安下心来,等着上头来审案,你又无缘无故放我回去!”
“这事我不能依!一日不把案子查清楚,我一日不回家!”
“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甘心的!求太爷还是把我关回牢里吧!”
狄公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得哑口无言。
马荣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厉声喝道:“你这妇人!真是不知好歹!”
“太爷为官清正,一心为民伸冤!你这案子虽然没查清,但太爷已经自请处分了!”
“这公事还能骗你不成?凶手早晚要缉拿归案!”
“现在放你回去,是太爷的一片仁心!你反倒在这里胡搅蛮缠,出言不逊!”
“我看你还是赶紧让你婆婆保释你出去,也好婆媳团聚!”
周氏听了这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巴不得赶紧出狱,好跟奸夫通气!
可在大堂之上,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生怕被狄公看出破绽。
既然马荣开了口,她就顺势借坡下驴。
“话虽如此!可这案子一日不结,我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既然你们我婆婆孤苦伶仃,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跟你们回去!”
“但太爷必须秉公办案,不能偏袒!”
“至于找保人嘛…… 劳烦几位差大哥跟我回趟家,让我婆婆画个押,盖个手印吧!”
狄公见她终于松口,当即命人给周氏卸了刑具。
又雇了一乘轿,派马荣亲自押送周氏回皇华镇。
周氏这一回去,会不会露出马脚?狄公能否抓住她的把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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