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见周氏拿“开棺无伤便治罪”的话来要挟,当即冷笑一声,语气冷得像冰:“本县若没几分把握,也不敢死磕这案子!”
“前日本县就跟你婆婆过,若验不出半点伤痕,我先自请革职治罪,绝不推诿!你想靠几句狠话吓退我,了结这桩冤案,在别人面前或许可行,在我这儿,趁早死了这份心!”
罢,他猛地一拍公案,高声传令:“带唐氏、周氏即刻前往尸场!”
差役们早有准备,不等婆媳二人分辩,上前就将她们拖拽下堂,推推搡搡塞进差轿。周氏在轿里还扯着嗓子哭骂,唐氏则哭得撕心裂肺,全然没了主意。
狄公随后带着仵作、刑吏等人上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高家洼进发。消息传开,沿途百姓都炸了锅——开棺验尸这种事罕见得很,大家纷纷携老扶幼,跟着轿子一路围观,想看看这场大戏的结局。
约莫午初时分,队伍抵达皇华镇。地甲何恺正陪着土工陶大喜在镇口等候,见狄公到来,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太爷,尸场已布置妥当,请您示下!”
狄公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转头对洪亮低声吩咐:“你前日在浴堂听,有个后生开店在毕家附近,你此刻去访查一番,问清他的姓名来历,速去高家洼给我回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想必来不及回城,开验结束后,咱们就去前日那家客店暂住。”
洪亮领命而去,狄公一行人继续赶路,没多大功夫,就到了高家洼的坟地。
只见毕顺的坟冢左侧,搭起了一座芦席棚,棚内摆着公案,差役、仵作等人分立两侧,挖坟的器具早已备在坟前,场面肃穆又透着几分诡异。
狄公下轿,先绕着坟冢仔细查看了一圈,随后走进棚内坐下,传陶大喜和周氏上前问话。
“前日本县在此,你这坟埋的是毕顺,此话当真?”狄公目光如炬,“这事非同可,若开棺后不是毕顺,你这谎报之罪可不,到时候可别后悔!”
陶大喜连忙磕头:“人不敢撒谎!他母亲和妻子都在这儿,哪能认错人?”
“并非本县多疑,实在是东周氏太过狡辩,还反过来问我诬害良民的罪名。”狄公着,命人取来纸笔,“你且具下结状,若棺内不是毕顺,按律治你的罪!”
随后他转向周氏,语气稍缓:“你是他结发妻子,如今要开棺验尸,无论往日情分如何,也该祭拜一番,尽尽夫妻情义。”
罢,便命陶大喜领周氏去坟前祭拜。唐氏见状,想到儿子死后还要被翻尸倒骨,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扑上去揪住周氏就哭:“我的儿啊!毕家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还要遭这份罪,这狗官真是要逼死我们啊!”
周氏却一把将她推开,语气尖利:“哭有什么用?当初是你乱带外人回家,才惹出这场祸事!等验不出伤痕,看我怎么跟他算账!皇上立的法,可不是让他来害饶,反坐的罪名,他逃不掉!”
她走到坟前,敷衍地拜了两拜,脸上半点悲伤都没有,反倒一脸泼相地瞪着陶大喜骂:“老狗头,就你多嘴多舌,在太爷面前献殷勤!等验完了,看我饶不饶你!快动手吧,祖奶奶拜完了!”
陶大喜平白挨了一顿骂,满心委屈却不敢发作——毕竟是苦主家属,还在尸场之上,只能忍气吞声地回禀狄公。
狄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若是寻常寡妇,见丈夫坟墓被挖,早已悲痛欲绝,哪会这般撒泼骂街?毕顺必是被她所害,错不了!
“动手开挖!”狄公一声令下。
陶大喜带着几个土工,拿起器具就开始铲土。不到半个时辰,棺柩就被挖了出来,众人上前拂去棺木上的浮土,抬到了验尸场上。
唐氏一见儿子的棺木,当场哭晕过去,差役们连忙上前搀扶。狄公起身走到棺前,命何恺带人开棺。
差役们合力掀开棺盖,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众人不由得齐齐后退几步,一个个惊得吐舌摇头,脸上满是骇异。
“我的!都死了一年多了,眼睛还睁得这么大!”
“这模样也太吓人了,肯定是死得不甘心啊!”
狄公凑近一看,只见毕顺的双眼圆睁如核桃,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神采,却透着一股不出的怨毒,确实诡异至极。
他对着棺木沉声道:“毕顺,今日本县特来为你伸冤。你若有灵,便将眼睛闭上,让众人安心验尸,我定当还你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毕顺圆睁的双眼,竟缓缓闭合了!
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出声,议论纷纷:“太神了!这绝对是被人谋害的,不然哪有这么灵验!”
狄公心中一凛,命胆大的差役将毕顺的尸身抬出棺外,放在铺好的芦席上,避开阳光直射。
仵作上前躬身禀道:“太爷,尸身入土已久,直接验尸恐难查出伤痕,需先洗刷干净,再用烧酒喷洒,方能辨明致命伤所在。”
“不必洗刷,免得让他再受苦楚。”狄公沉吟道,“他衣物未烂,躯体尚全,先试着验验,若实在看不清,再另作打算。”
仵作不敢违逆,心翼翼地褪去毕顺身上的衣物。尸身皮肤早已朽烂,不少碎布粘在上面,颜色灰败如土,根本看不出半点伤痕。
他无奈,只能再次回禀:“太爷,尸身皮肤朽烂严重,不用烧酒喷洒实在无法验伤,还请太爷恩准。”
狄公点头应允,陶大喜立刻找了块空地挖了个土塘,附近百姓主动送来一口铁锅,众人在荒地上烧起热水。先用软布蘸着热水,仔细擦去尸身上的碎布和污物,再用高粱烧酒遍喷全身,最后用芦席将尸身盖好,静置片刻。
此时尸场周围早已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都踮着脚尖盯着仵作,想看看究竟能不能验出伤痕。
仵作深吸一口气,从头部开始,逐寸查验尸身,一路验到下腹,始终没吭声。众人渐渐开始骚动,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紧接着,仵作又和差役一起,将尸身翻转过来,查验脊背、后腰,直到谷道,依旧毫无发现,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狄公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尸场边,紧盯着仵作的动作。上身、四肢、关节……全都验了个遍,依旧没有半点伤痕的痕迹。
仵作只能停手,上前跪地禀道:“太爷,尸身内外均无明显伤痕。按律,外体无伤需验腹内是否中毒,求太爷示下,是否用银签探喉查验?”
狄公正要开口,周氏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仵作的衣领,撒泼哭闹:“你这狗奴才!我丈夫死了一年多,若真是中毒,毒气早该散了!现在外体无伤,还要用银签折腾他,分明是这狗官无话可,想故意栽赃!”
“你当差这么多年,难道不懂规矩?非要顺着他的意思害人!今日这事,你不给出法,我就跟你拼了!”
狄公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周氏休得撒野!本县早已言明,验不出伤便自请治罪,岂会故意栽赃?外体无伤验腹内,乃是律法定规,你敢阻拦公务?”
“我阻拦又如何!”周氏梗着脖子叫嚣,“若验不出毒物,我看你这反坐的罪名,怎么推得掉!”
她这么一闹,仵作反倒犹豫起来,手里的银签举在半空,不敢轻易动手。
狄公陷入了两难——强行验尸恐落人口实,可就此停手,毕顺的冤屈就无法昭雪,自己也只能革职治罪。
就在这僵持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洪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他带来的消息,能否打破僵局?腹内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周氏的阴谋终将败露吗?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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