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见白发老翁满脸不耐,反倒不慌不忙,故意板起脸道:“你这老汉好不识礼!我虽是走江湖的郎中,却也不至于糊涂到坟地来卖药。”
他话锋一转,装出一副懂风水的模样,指着那座孤坟道:“我瞧这座坟地风水极佳,地运兴旺,不出十年,子孙必定飞黄腾达。故而问你,这坟的主人是谁?肯不肯转手卖掉?”
老翁听完,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半点不给面子。
洪亮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故意怒目圆睁:“念你年纪大,不与你一般见识,换做十年前,先揍你一顿再!我先生问你话,你倒好,半句不答,是聋了还是哑了?”
老翁被揪得动弹不得,只得没好气道:“不是我不搭理他,话也得讲点道理!他这坟能让子孙发达,可这家人早就快绝后了!”
“自从葬了人,我们这些土工就没见他家有人来上坟,连唯一的女儿都变了哑子,这破风水有什么好吹的?纯粹是信口胡言!”
洪亮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疑惑:“你莫不是认错坟了?我虽不是本地人,却也常来这一带,那变哑子的人家姓毕,这坟的主人也姓毕?”
老翁翻了个白眼:“亏你还常来!他不姓毕难道姓别的?我田里还有活,没工夫跟你扯闲篇,不信你去六里墩问问就知道了。”
罢,他用力拨开洪亮的手,急匆匆地跑了。
等老翁走远,狄公沉声道:“看来毕顺定是含冤而死,不然也不会如此灵验。走,咱们先回城,再做打算。”
两人按着原路返回,午后腹中饥饿,找了家饭店饱餐一顿,等到上灯时分,才赶回昌平县城。
一进县衙,狄公先到书房坐下。这边公差们见县令两没升堂,正私下议论不休。
“莫非是因六里墩的命案没头绪,在里面闹心?”
“不定又微服私访去了,狄公办案向来这样神出鬼没。”
众人正着,狄公已传手下人进来,先问乔太、马荣的消息。
家人回禀:“前晚两人回来过一次,见太爷不在,次日一早就又出去查案了,那姓邱的至今还没找到。”
狄公点头,随即令洪亮传值日差役上堂。不多时,差役赶来请安站定。
“本县有朱签在此,明日一早,速去皇华镇和高家洼,把当地地甲和土工一并带来,早堂问话。”狄公吩咐道。
差役领了朱签到班房,对着同僚抱怨:“刚清静两,又有活了,不知太爷又查到了啥,要去皇华镇带人。你们知道那地甲是谁不?”
有人接话:“不就是何恺吗?去年上卯还请咱们喝酒,你咋忘了?明日早去准能找到他。”
“咱们这太爷是清官没错,可苦了咱们,终日奔波也捞不着一文好处。”差役嘟囔着,回家歇了一夜,次日五更就急忙动身。
到了皇华镇,差役先去何恺家传了公事,又让何恺的伙计去高家洼找土工,自己则在镇上吃了午饭。没多久,伙计就带着土工赶了来,三人一同往县衙赶。
到了县衙,差役禀明后,狄公当即升坐公堂,先传地甲何恺上堂。
“你是皇华镇地甲?哪年上卯任职?境内可有案件隐瞒不报,竟敢懈怠公务?”狄公开门见山,语气严厉。
何恺心里一慌,连忙磕头:“人去年三月上卯,四月到任,一向心办事,不敢懈怠。自从太爷到任,境内太平,实在无案可报啊!”
“无案可报?”狄公冷笑,“去年五月镇上出了谋害命案,你身为地甲竟一无所知?”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何恺吓得浑身发抖:“人昼夜巡查,真没这事!若是有命案,人怎敢匿案不报?”
“本县暂不追究你的罪责,你且老实交代,镇上毕顺是如何死的?”狄公追问。
何恺松了口气,连忙回道:“毕顺去年端阳后死的,算是寻常丧事。他家人没报案,邻居也没告发,人只知他死了,具体怎么死的,实在不清楚,不敢乱讲。”
“你倒狡辩得清楚!”狄公厉声呵斥,“本县早已查清,你还敢搪塞,平日懈怠公务可见一斑!”
罢,他命人带土工上堂。那土工正是昨日在坟地遇见的陶大喜,一见公堂威严,早已吓得腿软,战战兢兢地跪在案前。
“人高家洼土工陶大喜,参见太爷。”
话刚完,两旁差役就厉声呵斥:“大胆老狗头!太爷面前也敢称‘老汉’?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还敢放肆!”
陶大喜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改口:“人该死!人做土工三十年了,求太爷吩咐。”
狄公似笑非笑:“抬起头来,簇莫非是鬼门关?你仔细看看,认得本县吗?”
陶大喜抬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人该死!人不知是太爷,昨日一时鲁莽,跟您戏言,求太爷饶命!”
众差役见状,才明白狄公又微服私访了,一个个暗自佩服。
狄公道:“既然知罪,暂且免你责罚。你且老实,毕顺下葬时是什么情形?有何人送葬?你怎么知道他女儿变哑了?”
陶大喜定了定神,如实供道:“人做土工,有人下葬给二百青钱,就帮忙堆土包冢。去年端阳后三日,有两个女人抬着棺柩来,哭着是毕家的儿子。”
“送葬的是毕顺的妻子和母亲。我本想把棺木埋在乱坟岗,刚走到棺前,就听见里面‘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吓得我不轻。”
“我当时就问他母亲:‘你儿子好像死不瞑目,是不是入殓太早了?到底得啥病死的?’他母亲还没话,他妻子就哭着骂我,我故意刁难不让埋葬,那老妇人也跟着闹。”
“我见她们是女流之辈,不好争执,又怕死者死得不明,日后相验会连累我,就把他单独埋在了那处。谁知下葬后,每到深夜就有鬼叫,搅得不安生。昨日我是怕撞邪,才慌忙跑聊啊!”
狄公听完,点头道:“本县知道了,你先回去,明日在高家洼等候。”
陶大喜谢过恩,连忙退下。狄公随即传下堂谕:“洪亮,你带快差连夜赶去皇华镇,明日一早把毕顺的妻子带到县衙,午堂审讯!”
快差们个个苦着脸嘀咕:“咱们每月来皇华镇好几趟,从没听过这案子,狄公咋啥都知道?六里墩的案还没结,又来一桩,真是自寻烦恼!”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跟着洪亮动身前往皇华镇。
毕顺妻子被带到县衙后,会如实招供吗?她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六里墩的命案又能否借此找到突破口?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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