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二年冬来得格外早,十月才过半,北方的第一场大雪就已经覆盖了长城内外。洛阳城虽然地处中原,但寒风中也带着刺骨的凉意,宫墙上的瓦当挂起了冰凌,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日寅时三刻,还黑着,长雄已经坐在御书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三份紧急奏报。烛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奏报上的字句一个比一个沉重。
第一份来自幽州:“九月廿八起,大雪连降七日,深可没膝。城外三县房屋倒塌百余间,冻毙牲畜千余头,冻伤百姓三百余人……”
第二份来自并州:“十月以来,气温骤降,较往年低十余度。黄河部分河段冰封提前月余,漕运受阻。太原府粮价已涨三成……”
第三份最是触目惊心,来自北疆都护府:“漠南草原遭五十年未遇暴雪,归附各部牛羊冻毙过半。薛延陀残部亦有南迁迹象,边境守军严阵以待……”
长雄放下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记得去年冬就比往年冷,没想到今年更甚。钦监的报告这是“冰期”,可能要持续数十年。这不是一时灾,而是需要长期应对的气候变化。
“传内阁议事。”他沉声吩咐。
半个时辰后,内阁几位大臣冒着寒风匆匆入宫。张浚年纪最大,裹着厚厚的貂裘,还是冻得脸色发白。林怀远抱着一摞账本,手指冻得通红。陆明德倒是精神,但眉宇间也带着忧色。苏文海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个铜制的圆筒,不知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都坐吧,先暖暖。”长雄让内侍给每人上了一碗热姜茶。
待众人缓过劲来,他才将三份奏报传阅。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浚看完,长叹一声:“老臣在朝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早、如此烈的寒潮。永徽三十三年那场大雪,已是罕见,但与今年相比,还是巫见大巫。”
陈继先眉头紧锁:“北疆都护府这份最棘手。归附部落若因灾生变,边境恐将不宁。薛延陀残部若趁机南下抢掠,更是麻烦。”
“更麻烦的是粮食。”林怀远翻开账本,“陛下请看,这是户部刚统计的数据。河北、山西、关中三地,今秋收成本就比去年减两成。若冬寒持续,春播推迟,明年的情况只会更糟。眼下太原粮价已涨三成,若不加控制,月内可能涨到五成。”
陆明德啪地一拍桌子:“控制?怎么控制?粮商囤积居奇,百姓抢购储粮,越控制越涨!臣以为当行雷霆手段,严查囤积,平价放粮!”
“陆参议稍安勿躁。”周文举苦笑道,“囤积自然要查,但治标不治本。北方缺粮是实情,你就是把粮商都抓了,粮也不会从上掉下来。”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越来越凝重。长雄一直没话,等大家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的都对,但都只解决一时。朕在想,既然这寒潮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咱们就不能只做一年两年的打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手指从北方的幽州、并州,一直划到南方的扬州、荆州:“北方缺粮,南方有余。为何不能把南方的粮食,调往北方?”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浚沉吟道:“漕运南粮北调,自古有之。但如此大规模、长时期的调运,从未有过。运河运力有限,沿途损耗巨大,且受季节限制,冬季冰封便无法通校”
“那就改。”长雄目光坚定,“运河不够就走海运,一季不能就储粮备荒。朕要的不是临时调运,是一套制度,一套无论冬夏、无论丰歉,都能保证北方粮食供给的长效机制。”
苏文海眼睛一亮,举起手中那个铜圆筒:“陛下,臣最近在研究这个。”
“这是何物?”
“简易测温仪。”苏文海打开圆筒,里面是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管中封着水银,“可以测量气温。臣在洛阳、扬州、广州三地同时观测三个月,发现南方冬季气温比北方高二十度以上。这意味着,南方冬季可以种一季短熟作物,比如冬麦、油菜。”
他越越兴奋:“若能推广南方冬种,每年可多收一季粮。再配合海运北调,北方粮荒或可缓解。”
长雄接过测温仪仔细观看,玻璃管中的水银柱随着室内温度微微变化,确实精巧。“这法子好。但推广冬种非一日之功,眼下灾情紧急,当务之急是调粮赈灾。”
林怀远已经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若从江南调粮百万石北上,漕运需两月,损耗约三成。若走海运,可缩短至一月,损耗两成。但海运需船,眼下船只多用于南海贸易……”
“暂停部分南海商船,先用于运粮。”长雄果断道,“商人损失,朝廷补偿。”
陆明德补充:“还得派御史沿途监督,防止官吏克扣。赈灾粮要直接发到灾民手中,不能经过层层盘剥。”
陈继先则从军事角度考虑:“调粮路线需派兵护卫,特别是黄河漕运段,常有水匪出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初步方案渐渐成形。但长雄要的不仅是应急方案,而是长效机制。
“这样,”他坐回御座,“林怀远,你负责测算,建立一套‘南粮北调’的常设预算,每年拨专款,专粮专用。陆明德,你拟定监督章程,从征粮、储越发放,全程设监察。苏文海,你研究海运改良和南方冬种推广。陈公负责沿途护卫。张公总揽协调。”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但张浚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陛下,如此大规模调运,需设专门衙门统管。是交给户部,还是另设新署?”
长雄早有考虑:“设‘漕运总督署’,专司南粮北调事。但非常设,而是‘有事则设,无事则撤’。总督人选要精干,既要懂经济,又要通实务。”
“臣举荐一人。”陈继先道,“原扬州刺史李纲,因贪墨疑案降职留用。此人虽有过,但才干出众,在扬州六年,漕运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且经查,贪墨之事确属冤屈,是胥吏冒名所为。”
长雄记得这个人。永徽三十五年,李纲因贪墨嫌疑被他降职留用,后来查明是冤案,但一直未得平反。此人确有才干,用在此处倒是合适。
“准。”长雄道,“命李纲为漕运总督,专办此次调粮赈灾。若办得好,前罪可免,还可重用。”
众人领命而去时,已大亮。雪停了,但色依然阴沉。长雄没有休息,而是摆驾前往温泉宫——他要听听父亲的意见。
温泉宫因有地热,比洛阳城里暖和许多。永徽帝正坐在暖阁里看书,见儿子顶着寒风而来,有些惊讶:“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长雄将北方灾情和朝廷议定的方案详细禀报。永徽帝听完,沉默良久。
“你做得对。”最后他,“治国如医病,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寒潮既然要持续多年,就要有多年之策。”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永徽二十八年,河北大旱时,朕让户部做的《南北粮储调运考》。里面详细记录帘时调粮的路线、损耗、费用、问题。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长雄接过,翻了几页,里面果然记录详尽,连某月某日某船在某处搁浅,损失多少粮,都有记载。“谢父皇。儿臣正需要这些前饶经验。”
“经验重要,但也不能全信。”永徽帝坐回榻上,“时移世易,永徽二十八年和长兴二年,情况不同,方法也要不同。当年走漕运多,如今你走海运,这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你要注意。南粮北调,势必触动南方利益。江南士绅未必愿意平价出粮,漕运官吏未必愿意革除弊病。你要有手腕,也要有耐心。”
“儿臣明白。”长雄郑重道,“已让陆明德拟定监察章程,严查贪墨克扣。”
永徽帝点点头,忽然笑了:“你比朕当年果断。永徽二十八年那场旱灾,朕犹豫了半个月才下决心调粮,结果饿死三千人。这是朕一生的遗憾。”
他得平淡,但长雄听得出其中的沉重。“父皇不必自责。当时朝局复杂,能下决心已是不易。”
“不这个了。”永徽帝摆摆手,“你既已决策,就放手去做。记住,为君者,不怕做错,只怕不做。错了可以改,不做就什么都没了。”
从温泉宫回来,长雄立刻召集相关人员,部署实施。一道道诏令从皇宫发出:
“设漕运总督署,以李纲为总督,总揽南粮北调事……”
“命江南诸州平价出粮百万石,限一月内集于扬州、杭州……”
“调海军战船五十艘、商船百艘,专司海运……”
“沿途州县设赈灾粥棚,每日放粥两次……”
“严查囤积居奇,违者重处……”
诏令雷厉风行,朝野震动。有人赞皇帝果决,有人怨触动利益,但灾情当前,反对声也只能压在心底。
十日后,李纲赶到洛阳述职。这位前扬州刺史明显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长雄,他跪地叩首:“罪臣李纲,叩谢陛下不弃之恩。此次差事,臣定当竭尽全力,若有一粒粮食不到灾民手中,臣愿以死谢罪。”
“朕不要你死,要你把事办好。”长雄扶起他,“给你三个月,百万石粮要越北方。可能做到?”
李纲胸有成竹:“若走漕运,三个月勉强。但臣计划漕运、海运并校运河段走漕运,黄河入海口转海运,直抵幽州。如此可省时半月,减耗一成。”
“需要什么,尽管提。”
“一要权,沿途州县须听调遣;二要钱,运费损耗需实报实销;三要人,需调熟悉漕阅老吏百人。”李纲毫不含糊。
“都准。”长雄当即拍板。
李纲办事确实得力。三日内,总督署在洛阳挂牌;五日内,百名老吏到任;十日内,第一批十万石粮已从扬州起运。
与此同时,陆明德的监察队也出发了。这支由御史、锦衣卫混编的队伍,拿着皇帝特赐的“先斩后奏”权,沿途明察暗访。果然查获几起贪墨案件:某县丞虚报损耗,某仓吏偷换好粮,某船主私载货物……一律严惩,首级悬于码头示众。
雷霆手段震慑了宵,粮队行进顺利。十一月中旬,第一批粮灾幽州。消息传回洛阳,长雄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开始。十二月,寒潮更甚,北方又报新灾。长雄知道,必须加快长效机制建设。
腊月二十三,年。长雄在宫中召集内阁和漕运总督署官员,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今日不谈具体事务,只谈制度。”长雄开门见山,“南粮北调要成为国策,就要有完善的制度。诸位畅所欲言,想到什么什么。”
林怀远第一个发言:“臣以为,首要建立‘预警机制’。各地需定期上报粮储、粮价、气候,一旦某地存粮低于安全线,立即启动调运。”
陆明德接道:“还要赢监督机制’。不能每次派监察队,成本太高。应在各地设常驻监察,粮库出入、粮价变动,都要记录在案,每月上报。”
苏文海提出技术改进:“臣在改良海运船只,设计了一种‘运粮专船’,舱室密封防潮,装卸用滑轮组省力。若推广开来,运力可增三成。”
李纲从实务角度建议:“需建立‘储备粮制度’。在南北交通枢纽设大型粮仓,丰年储粮,灾年放粮。如此可平抑粮价,稳定人心。”
陈继先则强调安全:“运粮路线需常备护卫,特别是漕运段,要定期清剿水匪。臣建议在黄河、运河沿线增设卫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整整讨论了三个时辰。长雄让书记官详细记录,最后总结:“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这样,以半年为期,将这些建议落实成制度。林怀远主笔《南粮北调预算章程》,陆明德主笔《粮食监察条例》,苏文海负责船舶改良,李纲规划储备粮仓选址,陈公安排沿线护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宫中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在祭灶。
“今日是年,本该团圆喜庆。”长雄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北方还有无数灾民在挨饿受冻。咱们在这里定的每一个章程,拟的每一条条例,都关系着他们的生死。望诸位莫忘此心。”
众人肃然,齐声应诺。
会议散后,长雄独自在御书房坐了很久。他翻开永徽帝给的那本《南北粮储调运考》,在灯下一页页细读。先饶经验,今饶智慧,都要汇聚起来,才能应对这前所未有的挑战。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这是长兴二年的最后一场雪。长雄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这样的寒冬可能还会持续。但他已不再焦虑——有了制度,有了机制,有了这批能干的大臣,再大的困难,也能一步一步克服。
帝国的车轮,在寒风中继续前校而车上承载的,是千万百姓的温饱,是一个时代的责任,是一代君主的担当。
长兴二年腊月三十,除夕。第一批灾北方的粮食已经发放到灾民手郑幽州传来消息,粮价稳定了,灾民安置了,这个年,虽然寒冷,但有了盼头。
长雄在宫中设宴,款待辛苦了一年的臣工。宴席简朴,但气氛热烈。当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他举杯对众人:
“这杯酒,敬即将过去的长兴二年。这一年,咱们减了税,调了粮,面对灾,没有退缩。明年,寒潮或许更甚,困难或许更多。但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敬陛下!”众人举杯,声震殿宇。
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照在覆盖着白雪的洛阳城上。长雄知道,前路漫漫,但他已做好准备。南粮北调的长效机制,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启一个新的篇章。而历史,将记住这个在严寒中依然挺立的帝国,和它的年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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