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元年七月,洛阳城的暑气正盛,但海军衙门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这份兴奋源自一份刚刚呈递到御前的奏折,此刻正摊在长雄的御案上。
“臣海军左都督杨彦谨奏:自永徽二十二年始,臣率船队三下南海,最远抵珊瑚洲以南三千里。当地土人称,更东有大洋,洋中有仙岛,日出之地也。又闻海商言,东向航行月余,可见新陆,其地广袤,物产丰饶。臣以为,当遣船队东探,开疆拓土,扬我国威……”
奏折写得洋洋洒洒,足有三千字。长雄看完,轻轻将奏折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探索更东的大洋——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宣杨彦进宫。”他吩咐内侍。
一个时辰后,海军左都督杨彦风尘仆仆地赶到御书房。这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将,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但眼睛炯炯有神,一双手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操舵的人。
“杨卿平身。”长雄让他坐下,“你这奏折,朕看了三遍。看,为何突然想向东探索?”
杨彦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海图,铺在御案上:“陛下请看。这是永徽三十五年臣最后一次下南海时绘制的海图。”他指着地图最东侧的一片空白,“到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知的最远界限。再往东,没有记录,只有传。”
长雄俯身细看。海图上标注着已经探明的航线、岛屿、暗礁,西至波斯湾,南至珊瑚洲,北至流求大岛,都画得清清楚楚。唯独东面,一片空白,只写了四个字:“传言有陆”。
“这些传言从何而来?”长雄问。
“来源有三。”杨彦如数家珍,“其一,珊瑚洲以南的土着,他们的祖先来自东方日出之地,乘独木舟漂洋过海而来。其二,泉州海商蒲氏家族曾收留过几个遇难水手,那些水手自称从东方来,船毁人亡,只剩几人抱木板漂流数月,才被救起。其三,臣在军中发现,每逢春秋两季,总有大批海鸟从东飞来,在沿海岛屿栖息月余,又向东飞去。鸟能飞至,船为何不能至?”
他得有理有据,眼中闪烁着航海家特有的光芒。长雄沉吟片刻,又问:“即便东方真有陆地,为何要去?南海已够大,珊瑚洲已够远。”
“陛下,”杨彦正色道,“世祖皇帝有云:‘予不取,反受其咎。’若东方真有广袤土地,而我不取,他日若为他人所得,则悔之晚矣。且海路即商路,新陆即新剩当年若无开拓南海,何来今日之珊瑚洲珍珠、南洋香料?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臣闻萨珊波斯使者言,其国也有船队向西探索,已抵红海以西千里。若彼向西,我向东,下之大,当尽入我仲朝舆图!”
这话得豪气干云,长雄也不禁动容。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不能仅凭豪情做决定。
“所需多少船只?多少人员?多少时日?多少银钱?”他连问四个问题。
杨彦显然早有计算:“回陛下,初探不需大队。臣建议先造两艘特制海船,每船载百人,备三年粮水。船要更大、更坚固,能抗风浪。人员要精选,需熟航海、懂星象、识水性者。时日嘛……若顺利,往返需两年。银钱……”他算了算,“一艘船约需五万贯,两艘十万。人员粮草杂费,再需五万。总计十五万贯。”
十五万贯,不是数。长雄在心中快速盘算。永徽朝积攒下的家底虽厚,但减税已经少收了一大笔,再拿出十五万贯用于一个吉凶未卜的探险,朝中反对声恐怕不。
“你先退下,容朕想想。”长雄道。
杨彦行礼告退,临走前又了一句:“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三,再不下海,就老了。”
这话得朴实,却让长雄心中一动。
次日早朝,长雄将杨彦的奏折交廷议。果然,反对声一片。
户部尚书周文举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十五万贯不是数。如今减税之年,国库本就不裕,岂能用于这等虚无缥缈之事?若东方无陆,这钱岂不打了水漂?”
礼部尚书裴文矩也道:“《论语》云:‘父母在,不远游。’陛下新登基,当以稳国为本,不宜行此冒险之举。”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倒是新入阁的苏文海,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份海图,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长雄看向张浚:“张公以为如何?”
张浚沉吟道:“老臣以为,此事利弊各半。利在开拓,若真有新陆,功在千秋;弊在风险,茫茫大海,吉凶难测。且十五万贯确实不是数,需慎重。”
“陈公呢?”长雄又问陈继先。
陈继先捋须道:“老臣从兵事角度想。若东方真有广土,而为他国先得,则我在东大洋无立足之地,海防有缺。但若冒险去探,船毁人亡,也是损失。两难啊。”
朝议没有结果。长雄宣布散朝,独留下内阁几人继续商议。
回到御书房,气氛轻松了些。苏文海迫不及待地:“陛下,臣以为当探!”
“哦?理由。”
“臣在格物院八年,深知技术进步之重要。”苏文海眼睛发亮,“要造能抗远洋风滥大船,就需要改良造船工艺;要在大洋中不迷航,就需要更精密的罗盘和星象仪;要在船上存储三年粮水,就需要更好的防腐保鲜之法。这些技术,即便探险不成,也能用在别处!”
他越越兴奋:“比如改良后的船,可以用于南北海运,缩短漕运时间;精密的罗盘,可以用于商船,减少海难;保鲜之法,可以用于边军粮草储备……陛下,这是一举多得啊!”
这番话让长雄眼睛一亮。他看向其他几位阁臣,张浚点头:“苏参议得有理。即便不为探险,单为这些技术,也值得投入。”
陈继先也道:“若是为了改良军船,老臣赞成。北疆虽平,海疆不可不固。”
周文举仍有顾虑:“可十五万贯……”
“不必一次拿出。”长雄已有主意,“可以先拨五万,让格物院和船舶司做先期研究。船怎么造,罗盘怎么改,粮水怎么存,这些都研究透了,再决定是否造大船出海。”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一致赞同。苏文海主动请缨:“陛下,臣愿主持此事!”
长雄点头:“准。但朕有几个要求。”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指着东面那片空白:“第一,先研究,不冒险。把所有技术难题都解决了,再谈出海。第二,要保密。此事若传开,恐引朝野非议,也恐为他国所知。第三……”他转身看着苏文海,“朕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朕要看到可行的方案。”
“臣遵旨!”苏文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从那起,格物院和船舶司开始了一场秘密的研究。苏文海把办公地点搬到了洛阳城外的船厂,那里有最大的船坞和最老的船匠。
第一道难题是船。现有的海船,最大也只能载五十人,航行千里。要载百人航行万里,需要全新的设计。
苏文海召集了二十位老船匠,在船厂里一待就是半个月。他们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船型:南海的广船、东海福船、甚至高句丽的战船、波斯的商船。最后决定,取各家之长,造一种新船。
“船要长,才能快;要宽,才能稳;要深,才能多装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匠在沙地上画着草图,“龙骨要用百年铁木,一根不够,要两根并排。船板要三层交错,最外层涂桐油灰泥,防虫防腐。帆嘛……不能用现在的方帆,要改成三角帆,顺风逆风都能走。”
苏文海边听边记,不懂就问。他虽然是技术官,但对造船也是外行,好在懂得虚心学习。
第二道难题是导航。茫茫大海,没有陆地参照,如何不迷航?
格物院里有几位精通文算学的老先生,被苏文海请到了船厂。他们带来了浑仪、简仪、星盘,还有厚厚一摞星图。
“观星定位,古已有之。”一位白发老先生,“但要在颠簸的海船上观星,难。需要改良仪器,要更精准,也要更耐震。”
苏文海想了想:“能不能造一种专门的‘航海罗盘’,把星象仪和罗盘结合起来?再配上详细的海图和星图,标注主要星辰在不同季节的位置?”
老先生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老夫试试!”
第三道难题是生存。百人在海上两年,吃喝拉撒都是问题。
苏文海去了太医署,请教防腐保鲜之法;去了粮仓,请教储粮之策;甚至去了酿酒作坊,请教制淡水的法子——酒匠懂得蒸馏,海水蒸馏后可得淡水。
“粮食要好储存,得先晒干,再密封。”一个老仓管,“最好用油布包裹,放在木桶里,木桶里放石灰防潮。咸鱼咸肉能存久,但要防霉。蔬菜最难,只能带菜干,或者发豆芽。”
“淡水呢?”苏文海问。
“带是带不够的。”一个酒匠,“可以带些酒,渴了喝酒。也可以带蒸馏器具,下雨时接雨水,没雨时蒸馏海水。就是费柴火。”
苏文海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关系到航海的成败。一条船在海上,断粮断水就是绝路。
研究进行了三个月,秋去冬来。这日,长雄微服来到船厂。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侍卫,悄悄走进最大的那个船坞。
船坞里,一艘船的骨架已经搭起来。那船比普通海船大了整整一圈,龙骨粗壮,肋骨密集,看起来就结实。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苏文海正蹲在船头,和一个老船匠争论什么。两人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比划着,唾沫星子飞溅。
“……这里必须加一道横梁!”老船匠吼道,“不加的话,一个大浪就散了!”
“加了横梁就重了,船速会慢!”苏文海也不示弱,“我们可以用斜撑,既加固又不增重!”
“斜撑?你当这是搭棚子呢?这是要下海的船!”
“我算过受力,斜撑足够!”
长雄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两人这才发现皇帝来了,连忙行礼。
“免礼。”长雄摆手,“争得好。就是要这样争,才能争出好船。”
他仔细看了船的骨架,问了几个问题,苏文海一一回答。当听到这船设计载重三百吨,能装三年粮水时,长雄点点头:“不错。但朕听,你们在导航和生存上还有难题?”
苏文海如实禀报。导航仪器的改良进展缓慢,老学究们太讲究精准,造出来的仪器笨重复杂,不适合船上用。生存方面,淡水和蔬材供应还是问题。
长雄听完,想了想:“导航的事,朕给你指条路——去钦监,找李淳风的后人。他家世代研究文,或许有办法。至于淡水和蔬菜……”他顿了顿,“朕记得宫里有冰窖,夏日存冰,冬日取用。能不能在船上也设冰窖,存些冰块,既保鲜又能化水?”
苏文海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臣这就去试!”
冬去春来,研究又进行了半年。长兴二年三月,苏文海终于带着厚厚一摞图纸和报告,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长雄仔细翻阅着这些成果。
船舶设计图,画得详细精密,每根梁、每块板都有标注。新船命名为“探海号”,长三十丈,宽八丈,三层甲板,设水密舱——这是苏文海从沉船事故中想到的,将船体隔成数个独立舱室,一舱进水,其他舱不受影响。
航海仪器也改良了。钦监的李氏传人造出了“航海浑仪”,将浑仪简化,只保留观测日月星辰的核心部件,装在特制的平衡架上,船再颠簸也能保持水平。还配了“星象海图”,标注了全年主要星辰在不同海域的位置。
生存方案更详细。设计了专门的储水舱,可存淡水五百石;设冰窖,用双层木板夹棉絮保温,可存冰百石;粮仓分干仓、腌仓、菜仓,各有用处;甚至还有一个型药圃,可以种些易活的草药。
“所有这些,需要多少银钱?”长雄问出关键问题。
苏文海早有准备:“回陛下,若只造一艘‘探海号’,需八万贯。仪器三万贯,粮草物资四万贯。总计十五万贯。”
和杨彦当初的预算一样。但这次,长雄心中有磷。
“若朕准了,何时能出海?”
“最快还需一年。”苏文海道,“造船要八个月,训练水手要四个月。而且……臣建议先造一艘,在近海试航半年,没问题了,再造第二艘远航。”
这建议稳妥,长雄点头赞许。
几日后,长雄再次召开内阁会议。这次,他带来了完整的方案。几位老臣看完,态度都变了。
周文举看着详细的预算表,点头道:“若真能造出这样的船,十五万贯值得。”
陈继先翻看着船舶设计图:“这船若成,水师战力可提升三成。”
张浚最后总结:“陛下,老臣以为可校但为稳妥起见,确应先试航,再远航。”
长雄心中大定。他下旨:拨银十五万贯,由苏文海总负责,建造“探海号”,并开展相关研究。但暂不批准远航,待试航成功后再议。
旨意下达,船厂更加忙碌。而海军左都督杨彦,得知消息后,连夜从泉州赶回洛阳,主动请缨担任试航船长。
“陛下,臣等这一等了三十年!”这位老将眼中含泪,“能让臣驾着新船试航,死也无憾了!”
长雄看着他黝黑的脸庞、粗糙的双手,心中感动,准了他的请求。
长兴二年秋,“探海号”龙骨安放仪式在船厂举校长雄亲临,为龙骨系上红绸。锤声响起,第一根船钉钉入龙骨,这艘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船,开始了它的建造历程。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这艘船将会把帝国的视野带向多么遥远的东方。更不知道,在那片未知的大洋彼岸,有着怎样广阔的土地,怎样的文明,怎样的未来。
历史在这一刻,悄悄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而推开这扇门的,是一个老航海家的梦想,一个年轻技术官的执着,还有一个年轻皇帝的远见。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未知的气息。帝国的船,即将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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