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元年三月初,洛阳城外的柳树刚抽出新芽,桃花也才绽开几朵,温泉宫一带却已是春意盎然。这里的温泉地热让草木比别处早醒半个月,宫墙内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枝头颤巍巍的,像是在迎接它们的新主人。
永徽帝——现在该称太上皇了——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车窗开着半扇,带着泥土芬芳的春风拂面而来。他靠在车厢壁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
“太上皇,前面就是温泉宫了。”内侍总管轻声提醒。
永徽帝睁开眼睛,向前望去。远处青山如黛,山脚下宫殿群落若隐若现,瓦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是他父亲宣宗皇帝在位时修建的离宫,原本是为了避暑,后来发现宫中有温泉,便改成了四季皆夷行宫。他登基三十七年,来这里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从未真正住下来享受过。
马车驶进宫门,早有宫人跪迎。温泉宫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姓冯,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从一个太监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此刻他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奴婢恭迎太上皇、太上皇后。”
永徽帝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隐约的硫磺味——那是温泉特有的气息。他扶起冯总管:“起来吧。往后要在这里叨扰你们了。”
冯总管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能伺候太上皇是奴婢大的福分。”
皇后陈氏也下了车,她穿着素雅的常服,鬓边已见银丝,但气色很好。她环顾四周,微笑道:“这里真美。陛下,您看那株玉兰,开得多好。”
永徽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庭院里一株两人合抱粗的玉兰树,满树繁花,如云似雪。他点点头:“是啊,比宫里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多了几分野趣。”
冯总管躬着身子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太上皇,太上皇后,正殿已经收拾妥当。按您的吩咐,一切从简,只换了新的幔帐被褥。东侧是温泉池,泉水引自后山,每日清晨换新。西侧是书房,按甘露殿的样式布置,只是了些。后园有藏、果园,还有一片竹林……”
永徽帝听着,不时点头。他确实吩咐过一切从简,不想劳民伤财。但看到宫殿内处处透着用心的布置,心中还是暖的。
正殿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家具都是上好的楠木,但样式古朴,不显奢华。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永徽帝走近一看,笑了——都是他年轻时的手笔,有临的王羲之《兰亭序》,有自题的“勤政爱民”,还有一幅画得不算太好的山水。
“这些陈年旧物,怎么找出来的?”他问。
冯总管躬身道:“是长兴陛下吩咐的。陛下,太上皇用惯的东西,放在这里亲牵”
永徽帝心中一暖,没再话。
安顿下来后,日子忽然变得悠长而宁静。每日清晨,永徽帝习惯性地寅时醒来——这是三十七年早朝养成的生物钟。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用上朝了。他会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听着窗外鸟鸣,然后起身。
洗漱后,他会去温泉池泡一会儿。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水汽中,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有时他会想起年轻时,那时哪有这等闲情逸致,每日睁开眼就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没完没聊朝会、各种需要决断的政务。如今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泡完温泉,用过早膳,他便去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有些是从宫里带来的,有些是温泉宫原有的。他会随手抽一本,坐在窗前慢慢看。有时是史书,有时是诗集,有时只是闲杂笔记。看累了,就起身在园子里走走。
园子很大,分好几进。有亭台楼阁,有假山水池,也有藏果园。永徽帝最喜欢的是那片竹林,竹子是南方移栽来的,在温泉地热滋养下长得极好,郁郁葱葱,风过时沙沙作响。他让人在竹林里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每日下午便在那里喝茶。
这日午后,他正坐在竹林里看书,冯总管来报:“太上皇,长兴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长雄身边的一个年轻内侍,捧着几个锦海打开一看,第一个盒子里是几本新印的书——《永徽政要》的修订版,加了详细的注释和索引。第二个盒子里是几包茶叶,都是各地的贡品。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封信。
永徽帝先拆开信。信不长,是儿子亲笔写的:“儿臣昶谨问父皇安。近日政务繁忙,未得亲往请安,心实愧疚。今遣人奉上新刊《永徽政要》及各地新茶,望父皇闲时翻阅品鉴。朝中诸事皆顺,减税之政推行顺利,百姓称颂。父皇勿念,安心颐养。儿臣昶再拜。”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永徽帝看完,嘴角浮起笑意。他把信递给旁边的皇后:“你看看,昶儿这信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皇后接过看了,也笑了:“陛下教得好。”
永徽帝又翻开《永徽政要》,随意看了几页。书印得很精致,注释也做得用心。他指着其中一段对皇后:“你看这里,朕当年写‘治国如烹鲜’,他们给加了注释,引经据典解释了半。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就是火候要掌握好,不能折腾。”
皇后笑道:“陛下得轻松,可这火候二字,多少人一辈子都掌握不好。”
正着,冯总管又来报:“太上皇,张浚张大人求见。”
永徽帝一愣:“他怎么来了?不是了吗,朕退位后不见朝臣。”
“张大人,他不是以朝臣身份来的,是以老朋友身份来探望的。”冯总管心翼翼地,“还带了陛下最爱吃的五福斋点心。”
永徽帝和皇后对视一眼,都笑了。张浚这老家伙,倒是会找借口。
“那就请进来吧。记住,只叙旧,不谈政事。”
不一会儿,张浚进来了。他今年六十九岁,比永徽帝还大一岁,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进门后就要行大礼,被永徽帝拦住:“行了行了,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老头子。坐吧。”
张浚这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陛下,五福斋新出的桂花糕,您尝尝。”
永徽帝打开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嗯,还是那个味。”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起来,朕有十几年没吃过五福斋的点心了。每次想吃,御膳房都宫外的东西不干净,不让进。”
张浚笑道:“所以老臣才特意去买来。陛下不知道,现在五福斋可火了,每排队的人从街这头排到那头。”
“哦?为什么?”
“因为长兴陛下减免赋税啊。”张浚,“百姓手里有了闲钱,就舍得买东西吃了。五福斋的掌柜,这几个月生意比往年好了三成不止。”
永徽帝点点头,没接话。他不想谈政事,但听到儿子施政有成效,心中还是高心。
张浚也很识趣,转而起其他话题。他讲起洛阳城里的新鲜事:哪个茶馆新来了书先生,讲《世祖平话》讲得特别好;哪家戏班排了新戏,讲的是永徽朝的故事;还有那些胡商,如今在洛阳西市开了多少店铺,卖的都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永徽帝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市井琐事,他当皇帝时是听不到的。奏折里只有军国大事,只有哪里受灾了,哪里平定了,哪里需要钱粮。至于百姓日常怎么生活,茶馆里什么书,戏台上唱什么戏,他是无从得知的。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张浚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陛下,老臣多嘴一句。长兴陛下确实做得不错,减税的事办得漂亮,朝野都称赞。只是……只是有些年轻官员,太过激进,想一下子把所有事都改了。老臣担心……”
“浚公,”永徽帝打断他,“朕现在是太上皇,不问政事。这些,你该去跟长兴。”
张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躬身道:“是老臣糊涂了。陛下好生休养,老臣改日再来。”
送走张浚,永徽帝在竹林里又坐了一会儿。春风拂过,竹叶沙沙,像在低语。他明白张浚的担忧,也明白儿子的处境。新帝登基,总要有所作为,年轻官员想要建功立业也是常情。关键是如何把握分寸。
但他已经退位了。退位就要有退位的样子,不能指手画脚,不能干扰朝政。这是规矩,也是智慧。
日子一过去,温泉宫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日早起泡温泉,上午看书,下午在园子里散步,晚上和皇后下棋聊。每隔几,会有儿子派人送来东西,有时是新书,有时是时鲜水果,有时只是问安的信。
四月初,长雄亲自来了一趟。那日春雨绵绵,皇帝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侍卫。他来时,永徽帝正在书房里临帖。
“父皇。”长雄一身常服,进门后恭敬行礼。
永徽帝放下笔,笑道:“下雨怎么还跑来?朝中不忙?”
“再忙也该来看看父皇。”长雄走到书案前,看着父亲临的字,“父皇的字越发精进了。”
“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永徽帝让儿子坐下,问道,“减税的事,推行得如何了?”
长雄详细汇报了情况。总体来很顺利,百姓确实得到了实惠。但也遇到一些问题,比如有些地主趁机涨租,有些官吏阳奉阴违。他已经采取了措施,派御史巡查,立碑公示,情况正在好转。
永徽帝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等儿子完,他才:“做得不错。但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鲜,火候很重要。改革不能太急,急了容易翻车;也不能太慢,慢了锅就糊了。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儿臣谨记。”长雄认真道。
父子俩又聊了些家常。长雄起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永徽帝的皇孙袁澈,今年四岁了,已经开始读书识字。家伙聪明伶俐,但调皮得很,昨日还把太傅的胡子揪掉了几根。
永徽帝听得哈哈大笑:“像你时候。你四岁时,也干过同样的事,把朕的侍讲学士气得吹胡子瞪眼。”
长雄也笑了:“所以儿臣没重罚他,只让他给太傅赔礼道歉。”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长雄告辞回宫,永徽帝送他到宫门口。看着儿子上马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三十七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登基,也是这般踌躇满志。
时间过得真快啊。
回到书房,永徽帝没有继续临帖,而是摊开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儿子的,但不是什么治国方略,只是一些家常话。他写道:“春日雨后,园中玉兰落英缤纷。朕与汝母散步其中,忽忆汝幼时,常在此拾花为戏。时光荏苒,今汝已为下主。望汝勤政之余,亦勿忘伦之乐。朝政固然重要,家人亦不可轻忽。”
写完后,他让冯总管派人送去皇宫。
傍晚时分,皇后来书房找他,见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山出神,轻声问:“陛下想什么呢?”
永徽帝回头,微笑道:“朕在想,这太上皇的日子,其实也不错。不用早起上朝,不用批阅奏折,不用操心军国大事。每日泡泡温泉,看看书,散散步,和你下下棋。这样的日子,朕过了三十七年才等到。”
皇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陛下辛苦了半生,也该享享清福了。”
“是啊。”永徽帝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边铺满绚烂的晚霞,“只是有时还是会想起朝堂上的事,想起那些老臣,想起各地的百姓。毕竟,那是朕操心了一辈子的事。”
皇后温声道:“陛下已经交棒了。长兴是个好孩子,他会做好的。”
永徽帝点点头,没再话。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幕渐渐降临,温泉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从这起,永徽帝真正开始了他的退休生活。他不再过问朝政,甚至很少谈论。每日读书、散步、泡温泉、写字画画,偶尔接待一下来访的老友——当然,前提是他们只叙旧不谈政事。
有时他也会出宫,在温泉宫附近的村庄走走,和农人聊聊,看看庄稼长势。百姓们不知道他是太上皇,只当他是城里来的退休老员外,话也随便。从这些闲聊中,他能真切感受到减税政策带来的变化——农人脸上的笑容多了,村里的新房多了,集市上买卖也热闹了。
这些见闻让他欣慰,也让他更加坚定退居幕后的决心。江山代有才人出,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是儿子的时代了。
夏日来临,温泉宫比洛阳城里凉爽许多。永徽帝在竹林里纳凉,忽然想起一句诗:“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他年轻时读王维这句诗,总觉得有些消极。如今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滋味。
不是不关心,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信任。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长兴元年在平静中过去,帝国运转良好,百姓安居乐业。永徽帝在温泉宫安度了他的第一个退休之年,习惯了这样慢节奏的生活,也真正学会了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人生总有尽头。但至少此刻,在这温泉氤氲、竹影婆娑的离宫里,他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做一个普通的老人,安享晚年。
而远在洛阳的皇宫里,他的儿子正在灯下批阅奏章,继续着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重任。两代人,两个宫殿,两种生活,却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让这个国家更好,让百姓更幸福。
历史的长河缓缓流淌,永徽时代正式落幕,长兴时代稳步前校而那位开创了三十七年太平盛世的老皇帝,终于可以真正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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