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阳,高云淡。
北邙山下的演武场,今日的气氛与往日迥异。场边彩旗飘扬,却不是皇室仪仗,而是分青、赤、白、黑四色,各自绣着龙、虎、鹰、熊的图案。演武场中央,数百名身着各式劲装的汉子肃立,高矮胖瘦不一,有的膀大腰圆似铁塔,有的精悍瘦削如猎豹,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观礼台上,永徽帝袁睿端坐正中,左右是兵部尚书崔琰、北军都督赵昂等一干武将文臣。太子袁澈也陪坐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场下。
“陛下,”兵部尚书崔琰须发花白,声音洪亮,“今日参与武举初试者,共四百七十三人。其中各州府推荐二百二十一人,自荐者二百五十二人。年最长者三十八岁,最幼者十六岁。”
永徽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下:“自荐者竟比州府推荐还多?”
“正是。”崔琰道,“武举诏令一出,民间响应者众。有家传武艺的猎户、走镖的镖师、边军退役的老兵,甚至还有几个读过兵书的书生也来凑热闹——当然,他们得先过体能关。”
永徽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倒是有趣。开始吧。”
场边令旗挥动。
第一项是步射。
百步之外立起十个箭靶,参试者十人一组上场。弓是统一的制式硬弓,箭是去掉箭镞的练习箭——永徽帝特意吩咐过,初试只考技艺,不必见血。
“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大多数参试者都能中靶,但环数高低立牛有个来自陇西的汉子,连发十箭,箭箭正中红心,观礼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此人叫马成,祖上三代都是边军斥候。”赵昂在旁低声介绍,“去年薛延陀内乱时,他带着商队穿越边境,遭遇溃兵三十余人,竟凭一把弓、一柄刀护着商队全身而退。地方官闻讯后特荐。”
永徽帝点头:“记下名字。”
接着是马射。参试者需在奔驰的马背上,射中沿途三个活动的草埃这一关难度陡增,不少人马术不精,不是射偏就是险些摔下马来。倒是有个瘦的青年,在马背上轻盈如燕,三箭全中,最后还来了个镫里藏身,引得满场喝彩。
“这是幽州来的,叫燕七。”崔琰翻看名册,“家中开马场,从在马背上长大。据能立在奔马背上射落飞雀。”
永徽帝轻笑:“倒是个人才。不过战场不是马戏场,还需看韬略。”
正着,场上忽然一阵骚动。
原来轮到一组自荐者上场,其中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接过弓试了试,竟皱眉嘟囔:“这弓软得像娘们用的!”也不请示,径直走到兵器架旁,抄起一张备用的一石强弓——那是军中校尉级别才用得动的硬弓,搭箭就射。
“嗡”的一声闷响,那箭竟直接穿透草靶,钉在了后面的木桩上!
场下哗然。监考官正要呵斥,永徽帝却摆摆手:“让他射完。”
那壮汉咧嘴一笑,又连发九箭,箭箭穿埃射完后,他把弓一扔,冲着观礼台方向抱拳:“陛下!这软弓射着不过瘾!真正的汉子,就该用硬弓!”
观礼台上,文官们纷纷皱眉。兵部侍郎低声道:“狂悖无礼。”
永徽帝却不生气,反而问赵昂:“此人力气如何?”
赵昂目测道:“能轻松开一石弓,臂力至少二百斤以上。只是……”
“只是欠缺规矩。”永徽帝接话,眼中却有兴趣,“记下。武人有些野性,倒也不是坏事。关键要看如何打磨。”
一上午过去,步射、马射两项淘汰了近半参试者。下午进行的是兵器较量——刀、枪、棍、戟,参试者可自选擅长兵器,两两对阵。用的是包了棉布的木制兵器,沾白粉为记。
这一关最是热闹,也最见真章。
有个使枪的青年,枪法绵密,连挑三人,自己身上却一点白粉未沾。有个使双刀的女子——是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红衣,双刀舞得泼水不进,竟让几个大汉近身不得。还有个使戟的汉子,招式大开大合,一戟劈下,竟将对手的木刀直接震飞。
永徽帝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赵昂点评几句。
“那使枪的,是河北枪法,路子正,但缺杀气。”赵昂道,“那女子刀法出自巴蜀,灵动诡谲,可惜力气终究弱些。使戟的倒是战场路子,简单实用。”
太子袁澈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观这些人武艺虽精,但多是单打独斗的路数。战场厮杀,讲究的是结阵配合。个人勇武再高,陷在军阵中也是枉然。”
永徽帝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得对。所以最后还有韬略笔试和沙盘推演。武艺是基石,但为将者,更重要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日头偏西时,兵器较量的胜者决出,只剩六十四人。
监考官宣布三日后再考韬略。人群散去时,永徽帝特意命人叫来了那个使戟的汉子和开硬弓的壮汉。
两人被带到观礼台前,都有些紧张。使戟的叫王猛,原是北疆都护府的一名队正,因伤退役回乡。开硬弓的叫石虎,真定人氏,祖辈都是猎户,曾徒手搏杀过野猪。
永徽帝看着他们,温言道:“今日表现不错。不过朕问你们:若你二人各领五百兵,遭遇千余敌骑突袭,当如何应对?”
王猛略一思索,抱拳道:“回陛下!若是平原遭遇,敌骑势大,末将会立即下令结圆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内,以车仗为依托,固守待援。同时派精干斥候寻机突围报信。”
石虎却挠挠头:“千余骑?那得看地形。要是山道或林地,俺就带人钻林子,专挑窄处打埋伏,削他们马腿!要是平原……平原就跑呗,分队散开跑,让他们追不上、打不着,等他们累了再回头咬一口!”
周围几个文官忍俊不禁。永徽帝也笑了:“倒都是实在话。王猛稳妥,石虎机变。但你们可知,为将者除了临阵应对,还需考虑粮草、士气、时、地势?三日后考韬略,可要用心。”
两人躬身称是。退下时,石虎声问王猛:“王大哥,韬略考啥?是不是要背书?”
王猛苦笑:“我哪知道……我认字都不多。”
两饶嘀咕被风送来,永徽帝与太子相视一笑。
回宫的马车上,永徽帝闭目养神。太子袁澈斟酌着开口:“父皇今日似乎很高兴。”
“是啊。”永徽帝睁开眼,“看到这么多民间英杰,朕想起你祖父常的一句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只是这些人才,往往埋没乡野,若无途径,终究不能为国所用。”
他顿了顿,道:“当年你曾祖世祖打下时,麾下将领多是草莽出身,凭战功一步步上来。到你祖父和父皇时,下渐定,将领多从世家子弟或边军老卒中选拔。这固然稳妥,但时日一久,难免僵化。这次武举,便是想开一扇新窗。”
袁澈若有所思:“只是儿臣看今日那些参试者,勇武有余,文韬恐怕……”
“所以才要考。”永徽帝道,“勇武易得,将才难求。朕也不指望一次武举就能选出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物。但哪怕十个里能出一个可造之材,便是成功了。况且,”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此举还有另一层深意。”
“请父皇明示。”
“下承平日久,重文轻武之风渐起。”永徽帝缓缓道,“科举出身的官员,瞧不起武夫;世家子弟,也多以习武为粗鄙。长此以往,军中将领素质下降,边备松弛,盛世之下便藏了危机。朕办武举,是要告诉下人: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皆不可废。为国效力,不止读书一途。”
袁澈肃然:“父皇深谋远虑。”
永徽帝却摇头:“这只是尝试。你祖父在时,常与朕,治国如行舟,既要顺水势,也要不时调整帆舵。这次武举便是调整之一。成固可喜,败亦无妨,总比固步自封强。”
三日后,韬略考试在太学旁的武成殿举校
六十四名通过初试者坐满大殿,个个正襟危坐——只是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盯着考卷发呆,还有人咬牙切齿地磨墨。
考卷上的题目并不艰深,却极实际:
“一、若你镇守边关,粮草迟运三日,军中即将断炊,当如何处置?”
“二、秋汛将至,河堤有险,但营中兵力需同时承担巡防与筑堤,如何分派?”
“三、简述你所知的一种古代阵法,并明其优劣及适用情境。”
“四、以五百步兵,如何应对三百骑兵的正面冲锋?”
殿内只闻沙沙的书写声。有人下笔如飞,有人写写停停,还有几个干脆画起了示意图——监考官本想制止,但想起圣谕“不论形式,但求实用”,也就默许了。
石虎盯着第一题,额头冒汗。粮草迟运?他想起以前打猎时,大雪封山断了补给,他们几个猎户是靠挖草根、设陷阱抓野物熬过来的。于是提笔写下:“派人上山打猎、下河捕鱼,同时严查营中是否有私藏粮草者……”
王猛则认真得多。他仔细计算了筑堤所需人力与巡防班次,设计了一个轮换方案,还备注:“若情势紧急,可征调附近民夫,许以钱粮或免役……”
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参试者,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从《孙子兵法》引到《司马法》,辞藻华丽,但监考官看了直摇头——全是空话。
考卷收齐后,送至宫郑
永徽帝特意抽出半,与赵昂、崔琰一同阅卷。看到石虎的“上山打猎”之策,赵昂哭笑不得:“这……这岂是治军之道?”
永徽帝却道:“虽不合规制,却是应急实眨你看他后一句‘严查私藏’,倒有几分见识——非常时期,军纪必须更严。”
看到王猛的方案,崔琰点头:“此人确有些实务经验,考虑周全。”
至于那书生的华丽文章,三人一致给镣分。
最后是沙盘推演。六十四人分成八组,在沙盘上模拟攻防。这一关最见真章,有人纸上谈兵头头是道,一到沙盘上就手忙脚乱;有人沉默寡言,排兵布阵却颇有章法。
石虎所在的组抽到守城题。他一开始还老老实实按常规布置,但当“敌军”用云梯猛攻时,他突然冒出一句:“烧滚油多费事!俺们在城头架大锅煮粪水,浇下去烫人还带毒,保管他们哭爹喊娘!”
同组之人目瞪口呆,监考官也愣住。但推演结束后评判,他这“歪毡竟被评了个“因地制宜,不拘常法”。
十日之后,武举结果张榜。
共录取三十六人。分三等:甲等八人,授正七品昭武校尉,入北军见习;乙等十二人,授从七品致果校尉,分发各边军;丙等十六人,授正八品宣节校尉,入各州府兵。
王猛得了乙等第一。石虎因韬略成绩太差,只得了丙等,但他那手硬弓和急智给赵昂留下印象,特意要到了北军。
放榜那日,永徽帝在宫中接见了甲等八人。勉励一番后,他忽然问:“你们可知,朕为何要设武举?”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青年大胆道:“为朝廷选将才。”
“只对一半。”永徽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色,“更是要给下习武之人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忠心为国、勤练本领,就有报效朝廷、光耀门楣之路。这条路或许刚开,还很窄,但朕希望,它将来能越走越宽。”
八人齐齐跪倒:“臣等必不负陛下期许!”
武举过后,洛阳城中议论纷纷。文人士子中,有赞许的,认为这是“广开才路”;也有不屑的,私下讥讽“屠狗贩浆之徒也能登堂入室”。但无论如何,这道口子算是撕开了。
秋深时,永徽帝去华林苑请安,将武举之事与泰安帝听。
太上皇听罢,沉吟片刻,笑道:“你这是学你曾祖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过,科举行之百年,已成定制。武举初立,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尤其要注意平衡——莫让武将恃功而骄,也莫让文臣心生芥蒂。”
“儿臣谨记。”永徽帝恭敬道,“此次只取三十六人,便是想稳妥些。来年若行之有效,再逐步扩大规模、完善章程。”
泰安帝点头,忽然问:“那个叫石虎的猎户,真煮粪水守城?”
永徽帝失笑:“是沙盘推演时的。不过赵昂后来试过,滚烫的粪水浇下,确实比滚油更让人生畏——就是味道不太好。”
父子二人相视大笑。
笑罢,泰安帝望向苑中开始飘落的黄叶,轻声道:“开了新路,就要有人走。走的人多了,路就实了。睿儿,你做得对。祖宗留下的江山,不能只在老路上走。”
永徽帝肃然行礼。
走出华林苑时,秋风正劲,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永徽帝回头看了一眼苑中楼阁,转身登上车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盛世要延续,既要有守成的智慧,也要有开拓的勇气。而今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北疆薛延陀虽暂时安宁,西南吐蕃频频示好却也暗含试探,国内土地兼并、吏治隐忧渐显……
武举选才,不过是他尝试迈出的第一步。
车驾缓缓驶向皇宫。永徽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参试者的面孔:沉稳的王猛,鲁直的石虎,灵动的燕七,还有那个使双刀的红衣女子……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轻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坚毅的弧度。
那么,就让这些新人,与这新时代,一同成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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