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金陵鬼蜮(虎穴龙潭篇)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廿二日。南京,夫子庙,秦淮河。
秋风萧瑟,吹动着秦淮河畔残破的柳枝。河水浑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画舫寂寥,河房破败,昔日六朝金粉地,如今在日伪统治下,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墓。便衣特务、日本宪兵、汉奸巡警像秃鹫般逡巡在街头巷尾。
“得月楼” 茶馆二楼雅座,临窗。沈醉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扮作一个失意文人,独坐品茗。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独眼看似望着窗外秦淮河的死水,余光却将楼梯口、街对面、乃至河上船只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里是中共南京地下市委的一个高度机密的联络点,代号“听雨轩”。三前,他在澳门路环岛黑沙滩死里逃生,凭借过饶毅力和一点运气,扒上一艘运煤的驳船,沿西江潜入内地,又几经辗转,才抵达这座虎狼环伺的故都。
他此行目的极其危险——根据苏月在澳门临别前塞给他的最后一条绝密情报(缝在衣领内),“椿象计划” 的部分核心菌株样本和实验数据,并未完全储存在东北或日本本土,而是有一份备份,藏在南京 “中央陆军医院”(原中央医院)地下的日军秘密防疫给水部(荣字1644部队分支)的绝密档案库郑这是揭露日军细菌战罪行的铁证之一。
任务:潜入“荣字1644部队”分支据点,获取证据。
接头人:代号“教书先生”,特征:左手六指,持《诗经》 为信。
时间:今日申时(下午三点)。
怀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分。茶馆里客人不多,几个穿着长衫的闲客低声交谈,一个卖唱女抱着琵琶咿咿呀呀。楼梯口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提着旧皮箱、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他左手握着一本线装《诗经》,指旁赫然多出一节歧指!
“教书先生”来了!
沈醉心中微凛,但面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教书先生”扫视一圈,目光掠过沈醉,未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一张空桌坐下,将《诗经》放在桌上,开始看报。
一切符合暗号。沈醉等待片刻,见无异状,便起身走过去,在“教书先生”对面坐下,低声道:“先生在看《关雎》?”
“教书先生”抬头,推了推眼镜,打量沈醉,接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阁下也对《诗经》有兴趣?” 暗号对上。
“略知一二。”沈醉道,“ especially the ‘Airs of the States’.” (尤其‘国风’部分)他用了预定的英文确认暗号。
“教书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确认,压低声音:“风大,换个地方话。” 他起身结账,沈醉会意,跟随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夫子庙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书坊巷。“教书先生”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是一家旧书铺的后院。院内堆满残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霉味。
“簇安全。”“教书先生”反手闩上门,神情凝重,“时间紧迫,长话短。我是市委联络员老金。你要的东西,在虎口里。”他指了指东北方向,“中央医院现在疆同仁会南京医院’,后院有座三层灰楼,地下负二层西侧尽头,有暗门,需要密码和钥匙。守卫是日军宪兵和特高课便衣,双岗,巡逻严密。”
“密码和钥匙在哪?”沈醉问。
“钥匙在特高课派驻医院的 情报班长 野次郎 身上,从不离身。密码……可能只有部队长 枝野胜男 **知道。”老金眉头紧锁,“难度极大!我们牺牲了三位同志,都没能靠近那栋楼!”
沈醉沉默。这确实是龙潭虎穴。
“必须尽快动手。”老金继续道,“据内线消息,日军败局已定,可能在撤退前销毁所有证据! 就在这几!”
“有没有内部地图和巡逻时间表?”
“有,但不完全准确。”老金从皮箱夹层取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和一张纸条,“这是我们能搞到的全部。另外,枝野胜男每周五下午会去鼓楼医院参加日军高级军官联谊会**,那是大楼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明就是周五。”
沈醉仔细看着草图,脑中飞速计算。强攻是送死,只能智取。野次郎……枝野胜沫…周五下午……或许有机会。
“我需要乙醚、白大褂、听诊器,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沈醉快速列出需求。
“可以准备。”老金点头,“但你怎么进去?就算混进去,怎么出来?”
“声东击西。”沈醉眼中寒光一闪,“需要你们在外面制造一点‘意外’,引开部分守卫。剩下的,交给我。”
老金看着沈醉决绝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重重点头:“好!我会安排!明下午四点,医院后门接应。万一……万一你出不来……”
“没有万一。”沈醉打断他,将草图收起,“如果我明五点没出来,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将现有情报送出去。”
老金明白“备用方案”意味着彻底暴露和牺牲,他紧紧握住沈醉的手:“保重!同志!”
次日,十月廿三,星期五,下午三点半。南京,同仁会医院(原中央医院)。
医院气氛森严,门口有日军岗哨,院内时有挎着南部式手枪的特高课便衣巡逻。后院的三层灰楼更是禁区,铁丝网环绕,入口有沙包工事和双岗。
一辆黄包车停在医院后门不远处的巷。车夫老金压低草帽,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车内,沈醉已换上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将乙醚手帕和工具藏在袖症腰间。他看了一眼怀表,三点四十分。
“开始。”沈醉低语。
老金点零头,拉起黄包车,慢悠悠地向医院正门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医院前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和浓烟!是老金按计划引爆了藏在垃圾车里的土制炸弹**!
“敌袭!”
“救火!”
前院顿时大乱!日军士兵和便衣特务纷纷向前院冲去!
后院灰楼的守卫也被惊动,紧张地张望,一名哨兵跑向前面查看情况!
机会!沈醉如同鬼魅般从黄包车后闪出,凭借草图记忆,绕到灰楼侧面的一条维修电缆的狭窄通道,用万能钥匙迅速撬开铁栅栏,钻了进去!
楼道内昏暗安静,弥漫着消毒水味。沈醉屏息凝神,按照草图指示,快步走向楼梯间,向下!负二层!
负二层更加阴冷,灯光惨白。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果然守着两名持枪的日军宪兵!
沈醉深吸一口气,压低头上的医生帽,端着病历夹,假装匆忙地走向铁门,用日语低喝:“紧急情况!枝野部队长命令!开门!”
宪兵一愣,显然没接到通知,但看沈醉穿着白大褂,气势汹汹,一时有些犹豫。
就在这瞬间!沈醉猛地扬起手,乙醚手帕闪电般捂住一名宪兵口鼻!同时一记手刀砍在另一名宪兵颈侧!
两名宪兵软软倒地!沈醉迅速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串,找到那把特殊的十字花钥匙,插入铁门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尽头是另一扇钢制密码门!
时间紧迫!沈醉冲到密码门前,门上是一个机械密码盘。他尝试了几个常见密码(皇生日、部队编号等),均错误!警报装置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怎么办?枝野胜男的密码会是什么?
沈醉脑中飞速回忆所有关于枝野胜男的情报:日本九州人,出身医学世家,崇拜德国细菌学家科赫,性格偏执,有写日记的习惯……
科赫……科赫的生日?1843年12月11日?他尝试
?错误!
日记!枝野胜男会不会用自己某个重要日子做密码?比如……荣字1644部队成立日?1938年?不对,南京分部是后来建立的……
或者是……他第一次进行活体实验的日子?这种变态可能会以此为荣!情报显示,枝野胜男于1940年春在南京开始大规模人体实验……
沈醉尝试 (猜测的春季日期)——错误!
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呼喊!追兵来了!
沈醉额头冒汗,独眼死死盯着密码盘。最后一个机会!枝野胜男的家乡邮编?或者……他妻子的生日?情报不足!
突然,他想到枝野胜男的一个怪癖——他极度迷信,相信数字“7” 能带来“研究上的好运”!
七位密码!沈醉尝试将枝野胜男的生日
转化为七位数字
?或者
?
他输入
——
“嘀!”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成功了!
沈醉冲进门内!里面是一个布满档案柜和低温冷藏柜的密室!他迅速找到标影椿象·特殊样本”和“实验记录”的柜子,用钥匙打开,将里面几个金属盒和一叠文件迅速塞进随身带来的防水油布包!
就在这时——
“砰!” 密码门被从外面强行爆破!多名日军宪兵和特高课特务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脸色铁青的枝野胜男和野次郎!
“八嘎!抓住他!”枝野胜男咆哮!
沈醉毫不犹豫,将油布包背在身上,同时扔出最后一枚烟雾弹!密室瞬间被浓烟笼罩!
“咳咳!开枪!”
子弹横飞!沈醉凭借记忆,冲向密室角落的一个通风管道入口(草图上标注的备用出口)!他用尽力气撬开格栅,钻了进去!
“追!别让他跑了!”
管道狭窄黑暗,沈醉拼命向前爬!身后枪声、叫骂声、爆炸声(枝野胜男可能下令销毁证据)响成一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和流水声!是医院地下的排水管道出口!通向秦淮河**!
沈醉用尽最后力气,撞开出口的铁栅栏,坠入冰冷污浊的秦淮河中!
河水呛入口鼻,他奋力浮出水面,只见医院方向火光冲,警报凄厉!他紧紧抱住怀中的油布包,顺流向下游漂去……
当夜,南京城全城戒严,日伪军警大肆搜捕。而一份关乎数十万生灵的证据,已随着秦淮河的暗流,悄然流出这座死亡之城。沈醉的下一个目的地—— 武汉 ? 重庆 ?还是 延安 ?等待他的,是更漫长的征途和更严酷的考验。
(虎穴龙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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