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濠江迷雾(澳门陷阱篇)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晨。香港,坚尼地城码头。
黎明前的海港笼罩在浓雾中,潮湿阴冷。汽笛声低沉,渔船和货轮在雾中若隐若现。沈醉穿着半旧的西装,戴着鸭舌帽,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箱,混在早起上工的码头工人中,走向三号码头。腰间的柯尔特手枪硌着他,提醒着无处不在的危险。
“顺利号” 是一艘锈迹斑斑的千吨级货轮,正冒着黑烟,准备起航。几个水手在甲板上忙碌,吊装最后的货物。
沈醉压低帽檐,快步走上跳板,将腰牌递给守在舷梯口的大副。大副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扫了一眼腰牌,又打量了一下沈醉,粗声道:“底舱,第三货舱,找个角落待着,别乱跑。” 语气不耐,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沈醉点头,低头走进昏暗的船舱。货舱里堆满麻袋和木箱,弥漫着咸鱼和机油的味道。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背靠货箱,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耳朵捕捉着船上的一切动静——脚步声、水手交谈声、引擎的轰鸣……没有异常。
“呜——!” 汽笛长鸣,货轮缓缓离港,驶入维多利亚港的迷雾。
沈醉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苏月生死未卜,澳门是军统和日特势力交织的地方,此行吉凶难料。他必须假设“顺利号” 也不安全。
航程预计十时。沈醉闭目养神,脑中梳理着线索:澳门的目标是接触一个代号“ 水鬼 ”的oSS下线,拿到新的身份和经费,然后设法前往海南。 但“水鬼”是否可靠?联络点是否暴露?
午后,货轮驶入珠江口,风浪渐大。沈醉被颠簸惊醒,听到甲板上传来争吵声。
他悄悄靠近舱门缝隙。只见大副和一名穿着考究、像是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争执,旁边还站着两名眼神凶狠、腰间鼓囊的随从。
“……了这趟不搭客!你硬要上船,出了事谁负责?”大副怒气冲冲。
“王老大,通融一下嘛!实在是赶时间!价钱好商量!”商人赔着笑,塞过去一叠钞票。
沈醉心中一凛!这商人出现的时机太巧!而且那两名随从,站姿和眼神,分明是练家子,很可能是特务!
大副似乎被钱打动,骂骂咧咧地收了钱,示意商人一行去船尾的船员休息室。
沈醉退回阴影,心沉了下去。这伙人八成是冲他来的!是军统?日特?还是澳门本地势力?“顺利号” 恐怕已经暴露了!
他必须立刻制定应变计划。底舱不能待了,目标太大。他注意到头顶有通风管道入口……
傍晚,澳门,内港码头。
“顺利号”在细雨蒙蒙中靠岸。沈醉早已通过通风管道,潜入船桥下方的工具舱**,躲过搜查。
码头上人群杂乱,葡澳警察、海关、帮会分子、贩、苦力……各色热穿梭。沈醉压低帽檐,提着藤箱,混在下船的人流中,快步走向出口。
他需要尽快赶到新马路的“荣记百货”——与“水鬼”的接头点。
刚走出码头闸口,沈醉就感到至少有三道目光锁定了自己!他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借助人群和摊位掩护,快速变向,试图甩掉尾巴。
但跟踪者如影随形,而且人数在增加!对方布控严密!
沈醉心中冷笑,知道硬闯“荣记百货”等于自投罗网。他改变计划,走向人流更密集的福隆新街**(赌场、妓院聚集地)。
在一家当铺门口,他假装系鞋带,迅速从藤箱底层取出一个纸包(苏月准备的烟雾弹),握在手心。然后起身,快步走进旁边一条灯光昏暗、挂满红灯笼的窄巷——福荣里。
跟踪者立刻跟上,呈包围之势。
巷子深处,死胡同!沈醉猛地转身!
“噗!” 烟雾弹砸在地上,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狭窄的巷道!
“咳咳!人呢?”
“别让他跑了!”
跟踪者惊呼,乱作一团!
趁此机会,沈醉如同狸猫般攀上巷壁的排水管,翻上一户人家的二楼阳台,又连续越过几个屋顶,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骑楼建筑群郑
十分钟后,他在一个僻静的台水塔后喘息。暂时甩掉了尾巴,但他知道,澳门已成龙潭虎穴。
“荣记百货”不能去了。他需要备用方案。他想起苏月给的钥匙上的地址——中环阁麟街14号 的备用方案里,似乎提到过一个澳门的紧急联络点:妈阁庙前“郑记” 凉茶铺,找“跛脚七”。
只能冒险一试了。
一时后,妈阁庙前。细雨绵绵,香客稀少。“郑记”凉茶铺亮着昏黄的灯,一个瘸腿的老头正在灶台前忙碌。
沈醉观察片刻,确认没有埋伏,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癍痧,要最苦的。”他坐下,低声道。这是暗号。
跛脚七抬头,浑浊的眼睛扫了沈醉一眼,慢悠悠道:“最苦的癍痧……卖完了,有二十四味,更苦。”
暗号对上!
跛脚七盛了碗凉茶,推到沈醉面前,碗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沈醉喝完凉茶,留下钱,拿起纸条,起身离开。
转过街角,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水鬼’已变节。速离澳门。今夜子时, 路环 黑沙滩,有船赴琼。”
沈醉心中巨震!“水鬼”果然叛变了!幸好自己没有去“荣记百货”!但路环黑沙滩的船……是新的陷阱,还是真正的生路?
他没有选择。澳门已无立足之地。
子时,路环岛,黑沙滩。
夜黑风高,海浪汹涌。沈醉潜伏在礁石后,独眼紧盯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有灯塔的光芒扫过。
约定的时间到了。海面上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信号,三短一长。
沈醉回应了信号。
一艘没有灯光的舢板缓缓靠岸。船上只有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黑影**。
“快上船!”黑影压低声音催促,是女声!有些耳熟!
沈醉心中一凛,握紧枪,警惕地踏上摇晃的舢板。
就在他踏上船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消音器枪响!船夫闷哼一声**,栽入海中!
“有埋伏!”沈醉瞬间拔枪!
几乎同时,沙滩四周亮起无数手电光!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舢板和礁石上,火花四溅!
“跳海!” 那女声厉喝,同时一把将沈醉推下舢板!
沈醉落入冰冷的海水!他奋力浮出水面,只见舢板已被打成了筛子!那个救他的女子正在水中与几个黑影搏斗!刀光闪动,血水翻涌!
是苏月!她没死!还追到了澳门!
沈醉不及多想,奋力向远处游去!身后枪声、搏斗声、海浪声混成一片!
他拼命游了不知多久,筋疲力尽,终于爬上一处僻静的海滩。回头望去,黑沙滩方向只剩零星枪声,渐渐平息。
苏月是生是死?那艘许诺去海南的船,到底在哪里?
沈醉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望着澳门方向那片被罪恶与迷雾笼罩的夜空,独眼中充满了疲惫、愤怒和一丝不屈的火焰。
澳门之行,彻底失败。他失去了联络人,失去了方向,再次成为孤雁。而下一站,又该飞向何方?
(澳门陷阱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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