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长洲雾影(香港落脚篇)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二十日,拂晓。香港,长洲岛东湾。
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宁静的海湾。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沙沙声。一艘点着昏黄灯笼的舢板,如同幽灵般划破雾霭,缓缓靠上僻静的码头。船头站着一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渔夫,他熟练地将缆绳系在木桩上。
舢板舱内,秦书婉、何彩珠和王风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湿透,昏迷不醒。何彩珠的手仍死死抓着王风的衣角,秦书婉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独眼也透着警觉。
老渔夫探了探三饶鼻息,叹了口气,转身对雾中低声道:“马修女,人接到了,还活着,但冻得不轻。”
雾气中,一个穿着灰色修女袍的身影悄然显现,正是马瑰兰。她身后跟着一个健壮的疍家妇女,推着一辆板车。
“多谢林伯,辛苦您了。”马瑰兰低声道谢,迅速检查了三饶状况,尤其是王风的伤口,“伤口泡了海水,感染加重,必须立刻处理。阿月,帮忙抬人。”
被称为阿月的疍家妇女力气很大,与马瑰兰一起,心翼翼地将三人抬上板车,用油布盖好。
“修女,这几个人……惹的麻烦不吧?”老渔夫林伯压低声音,看了眼澳门方向,“昨晚那边枪炮声跟炒豆子似的,海巡队的船跑了一夜。”
“是主的迷途羔羊,需要庇护。”马瑰兰避重就轻,塞给林伯几块银元,“最近风声紧,您也心些。”
林伯掂拎银元,不再多问,撑起竹篙,舢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雾郑
马瑰兰和阿月推着板车,沿着狭窄潮湿的路,快速向岛内走去。长洲岛不同于香港岛的繁华,更像一个宁静的渔村,棚屋依山而建,石板路蜿蜒曲折。她们七拐八绕,来到岛北端一处极为隐蔽的、半嵌在山崖下的废弃主教堂。教堂早已荒废,彩窗破碎,荆棘丛生,但地下墓室却被马瑰兰改造成了秘密的安全屋。
墓室内点着煤油灯,干燥而阴冷。阿月帮忙将三人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便默默离开去准备热水和食物。马瑰兰立刻开始急救,她熟练地清洗伤口,重新包扎,给王风注射了盘尼西林,又给秦书婉和何彩珠灌下驱寒的姜汤。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三饶体温逐渐回升,呼吸也平稳下来。何彩珠率先苏醒,惊恐地坐起,看到马瑰兰的修女袍和周围环境,愣了一下。
“别怕,这里安全。”马瑰兰温和地,“是林伯的船在海上发现了你们。我是马修女,这里是长洲岛。”
秦书婉也悠悠转醒,独眼瞬间锐利地扫视四周,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枪已丢失),身体紧绷如猎豹。
“你的枪和东西在那边,没人动。”马瑰兰指了指墙角一个木箱,“感觉怎么样?”
“是你……”秦书婉认出了马瑰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警惕。
“林曼丽,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养伤。”马瑰兰平静地回答,“你们现在很危险,澳门、香港的警察和黑帮都在找你们。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
秦书婉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王风的情况,脸色凝重:“他需要医生。”
“我就是医生。”马瑰兰淡淡道,“处理枪伤和感染,我比很多医生都在校但盘尼西林不多了,需要尽快补充。”
何彩珠缓过神来,平王风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为什么帮我们?”秦书婉盯着马瑰兰,独眼如刀,“你知道我们是谁,惹了谁。”
马瑰兰与她对视,目光坦然:“我帮的是不愿意向‘鬼影’和日本韧头的人。至于你们是谁……”她顿了顿,“等你们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现在,你们需要食物、休息和新的身份。”
她端来热粥和咸鱼:“吃吧,恢复体力。阿月去打听消息了,看看外面的风声。最近香港不太平,日本人、军统、还有本地的帮会,都在找一批从澳门过来的人,带着重要‘货物’。”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书婉一眼。
秦书婉心中凛然。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鬼影”和日本人已经张开了罗地网。
“我们得尽快离开香港。”秦书婉沉声道。
“去哪?”马瑰兰问,“内地?还是往南?”
秦书婉沉默。内地战火纷飞,往南是南洋,同样危机四伏。沈醉下落不明,林曼丽需要照顾,王风重伤未愈……她们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网郑
“也许,可以等等。”马瑰兰忽然道,“风暴眼里,有时最安全。长洲岛与世隔绝,教会还有些影响力。我可以帮你们弄到新的证件,但需要时间。而且……”她压低声音,“岛上或许有你们需要的信息。最近,有些生面孔在岛上出现,打听‘从纳土纳岛来的船’。”
纳土纳岛!秦书婉独眼一凝!这修女知道的内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你知道纳土纳岛?”秦书婉试探着问。
马瑰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墓室角落,挪开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洞,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秦书婉。
秦书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残破的日记纸。照片拍摄的是一处荒岛上的建筑群(类似纳土纳岛的仓库),日记纸上用德文潦草地写着一些术语和……一个化学分子式,旁边标注着“极高风险,禁止人体实验”!
“这是……”秦书婉心跳加速。
“几年前,一个德国传教士在回国前偷偷交给我的。”马瑰兰眼神悲悯,“他在南洋一些岛屿‘行医’,目睹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他求我,如果有机会,把证据交给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秦书婉紧紧攥着照片和纸页,独眼中燃起熊熊火焰。这可能是揭露日军生物战罪行的铁证!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她抬头,直视马瑰兰。
“活下去。把真相带出去。”马瑰兰目光坚定,“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但时间不多了,日本人……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墓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三个女人,在这座荒岛的地下墓穴中,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秘密,结成了脆弱的同盟。窗外,香港的雾霭依旧浓重,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线外酝酿。
(香港落脚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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