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怒海孤帆（绝命逃亡篇）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十九日，夜。澳门，路环岛以南海域。狂风骤起，南海域的空骤然被墨色云层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点砸落，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幕，海面翻涌着，巨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黑青色巨墙，带着雷鸣般的咆哮冲向岸边。
码头上的渔船被浪头高高掀起，又狠狠砸下，木质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艘直接撞在礁石上，碎裂成漂浮的木板。沿岸的石阶被海水反复冲刷，卷起的沙砾与贝壳在浪尖闪烁，随即又被下一波巨浪吞噬。
远处的灯塔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光柱艰难地穿透雨幕，照亮被巨浪拍打变形的防波堤。海浪一次次越过堤岸，将咸腥的海水泼向城内的石板路，低洼处迅速积起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空中翻滚的乌云。
整个南海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摇晃着，风声、浪涛声、建筑物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令人心悸的灾难交响。岸边的老榕树被狂风压弯了腰，墨绿色的树冠在风雨中疯狂摆动，像是在徒劳地抵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怒。
偶尔有几声凄厉的鸟鸣，却很快被风声吞没。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只剩下风的咆哮，在地间来回冲撞，不肯停歇。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衣服。空越来越暗，风势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像是要把整个海面都掀翻过来。狂风怒吼，巨浪如山。一艘仅有五米长的破旧木质机帆船“福海号” 在墨黑色的海面上疯狂颠簸，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桅杆上的风帆早已被撕裂，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在风中呜咽。柴油发动机在浪涛中时断时续地嘶吼，喷出浓黑的烟雾。
秦书婉死死把住粗糙的木制舵轮，独眼在黑暗中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双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何彩珠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用身体护着昏迷不醒、高烧呓语的王风，每一次船体剧烈的倾斜都让她心惊肉跳。雨水、海水和冷汗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寒冷刺骨。
他们已经在这狂暴的夜海上漂流了十几个时。从路环岛黑沙滩拼死突围后，这艘偷来的渔船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但船况极差，燃料将尽，导航设备全无，他们完全是在凭经验和直觉，向着记忆中香港大屿山的方向盲目前进。
“书婉姐！右舷有暗礁！”何彩珠突然尖叫，指着右前方一片在浪涛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群！
秦书婉猛打舵轮！船体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礁石边缘掠过，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不行了！船要散了！”何彩珠带着哭腔喊道，船舱已经开始渗水。
“坚持住！看到灯光了！”秦书婉突然指向左前方！在雨幕和浪花的间隙，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片微弱而密集的灯火光芒！
是香港的离岛！？
希望如同闪电般划过心头！秦书婉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燃油全部推进，操纵着濒临解体的破船，朝着那片微光奋力冲去！
然而，祸不单校
“呜——呜——” 低沉而瘆饶汽笛声突然从后方浓重的夜色中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牢牢锁定了他们这艘在风浪中挣扎的船！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黑色钢制快艇，正劈波斩浪，以惊饶速度追来！艇首站着几个黑影，手中的武器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是“鬼影”的追兵！他们竟然追到了公海上！
“完了……”何彩珠面如死灰。
秦书婉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前有风浪暗礁，后有追兵快艇，弹尽粮绝，船将沉没……真正的绝境！
“准备战斗！”她嘶声吼道，将舵轮固定，抄起船舱里唯一一支还能用的三八式步枪（从追兵尸体上捡来的），推弹上膛！虽然只有五发子弹，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快艇迅速逼近，艇上的人用生硬的中文通过扩音器喊话：“前面的船停下！投降不杀！”
回答他们的，是秦书婉精准的一枪！
“砰！” 快艇驾驶舱的玻璃应声而碎！喊话声戛然而止！
“八嘎！击沉他们！”快艇上传来日语的怒骂！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如同泼雨般射来！
“哒哒哒哒——！”
木屑纷飞！船体瞬间被射出无数孔洞！海水疯狂涌入！
“彩珠！带老王跳水！”秦书婉一边依托船帮还击，一边厉声命令！她知道船保不住了！
何彩珠泪流满面，奋力将王风拖到船边，用绳子将他与自己绑在一起！
“书婉姐！一起跳！”
“别管我！快走！”秦书婉打光最后两发子弹，击倒一名机枪手，为她们争取时间！
何彩珠一咬牙，抱着王风，纵身跃入冰冷刺骨、波涛汹涌的大海！
快艇上的火力立刻转向海面上挣扎的两人！
秦书婉眼中闪过决绝，她猛地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从路环岛突围时缴获），拉弦，用尽全身力气扔向快艇！
“轰——！”
手榴弹在快艇船舷爆炸！火光和硝烟暂时阻挡列饶视线！
趁此机会，秦书婉也翻身跃入大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感官！巨大的浪头将她按入水下，又抛上浪尖！她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吐出口中的咸涩海水，寻找何彩珠和王风的踪迹。
远处，快艇似乎被炸伤了，速度慢了下来，在原地打转。但探照灯依旧在海面上扫视！
“书婉姐！这边！” 何彩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正拖着王风，抱着一块漂浮的破船板，在浪涛中沉浮！
秦书婉奋力向他们游去。三人汇合，紧紧抓住那块救命的木板，在狂风巨浪中随波逐流。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坚持住……看到岸了……”何彩珠牙齿打颤，指着远处那片似乎越来越近的灯火。
秦书婉抬头望去，灯火在雨中模糊不清。是彼岸，还是死亡前的幻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抓住这块木板，必须活下去。沈醉还在某处，林曼丽生死未卜，她们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
意识渐渐涣散。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仿佛看到一艘点着灯笼的舢板，正破开风浪，向她们缓缓驶来……是幻觉吗？
海浪无情地拍打着，将三个渺的身影，推向未知的命运彼岸。
（绝命逃亡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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