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红林诡渡（生死抉择篇）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初一，黎明。无名环礁，东侧红树林。
光未亮，海面笼罩在铅灰色的浓雾中，潮水正悄然上涨，淹没了大片盘根错节的红色树根。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和腐木的浓烈气味。沈醉靠在一棵粗壮的半淹树干后，独眼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第三棵明显向海面倾斜的“歪脖子树”。林秀珠紧挨着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色比雾气还要苍白。
昨夜那神秘的低语，如同鬼魅，搅得沈醉一夜未眠。是警告？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刀疤脸看似爽快地承诺送他们走，但那种平静下的暗流，让他脊背发凉。他不敢赌。与其将命运交给一个深不可测的黑帮头目，不如搏一把这未知的“生路”。
他借口出来透气，趁守卫换岗的间隙，带着林秀珠潜入了这片涨潮时的红树林沼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潮水拍打树根和不知名水鸟的咕咕声。林秀珠的牙齿开始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沈醉……我们……是不是被骗了？”她声音发颤。
“再等等。”沈醉声音低沉，目光如炬。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突然——
“哗啦……” 一阵轻微的水声从歪脖子树方向传来，不同于潮水的自然声响。
沈醉瞳孔一缩，示意林秀珠噤声。
只见雾气中，一个低矮的黑影缓缓从歪脖子树盘虬的根部后滑出——是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蒙着伪装网的狭长梭形艇！艇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紧身水靠，脸上涂着油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对着沈醉的方向，打出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是海军陆战队的手语！意思是：“身份？确认？速上船！”
沈醉心中巨震！这不是黑帮，也不是普通海盗！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专业人员！是敌是友？
他来不及细想，机会转瞬即逝。他深吸一口气，也用记忆中的军统手语回应（虽有差异，但基础相通）：“两人，逃亡，求助。”
对方手势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随后果断招手：“快！”
没有选择了！
沈醉一拉林秀珠：“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冲向艇。艇上那人伸手将他们拉上船。艇极其狭窄，仅容三人屈身。
“低头！别出声！” 那水手低喝一声，操起双桨，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深处，方向直指外海！
几乎就在艇消失的瞬间——
“砰！砰！砰！”
环礁方向传来了急促的枪声和嘈杂的叫骂声！
“妈的！人跑了！”
“搜！他们跑不远！”
“快发信号！通知老大！”
是“鬼影”的人发现他们失踪了！
林秀珠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嘴。沈醉心中后怕，若是晚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刀疤脸果然没打算轻易放他们走！
艇在浓雾中疾驰，水手的操舟技术极高，利用潮汐和雾气的掩护，很快将环礁甩在身后。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雾气中显现出一艘流线型、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火的中型摩托艇的轮廓，如同幽灵船般停泊在海上。
水手将艇靠上摩托艇船舷，上面放下软梯。
“上去！”水手命令道。
沈醉护着林秀珠爬上摩托艇。甲板上站着两名同样穿着水靠、手持冲锋枪、面容冷峻的壮汉。其中一人示意他们进入船舱。
船舱内灯光昏暗，布置简洁，充满军用器械的硬朗福一个穿着便装、身材精干、约莫四十岁年纪、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坐在桌后，正看着一张海图。他抬头看向沈醉和林秀珠，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他们全身。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信翁’。”
信翁！沈醉心中剧震！这是盟军情报系统的一个高级代号！他只在军统最机密的档案中见过这个词，据与战略级别的潜伏行动有关！这些人，是盟军战略情报局（oSS） 或者英国特别行动处（SoE） 的人！
“你们是谁？为什么帮我们？”沈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林秀珠则紧张地靠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出。
“信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推到沈醉面前。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纳土纳岛那个废弃仓库的外景，门口停着日军卡车。
“这个东西，你们在岛上见过吗？”“信翁”指着照片上卡车车厢里那个被帆布蒙着的方形物体。
沈醉心中豁然开朗！盟军的目标也是纳土纳岛上的日军秘密！那个狙击手，就是他们的人！
“见过。”沈醉点头，“日军看守很严，有特务。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信翁”眼神深邃，“日军在南方进行的一项极度危险的生物战剂野外实验样本。我们必须拿到它，或者摧毁它。”
生物战剂！沈醉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戒备如此森严！
“你们在岛上闹出的动静，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但也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信翁”语气转冷，“现在，我们需要知道，‘鬼影’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刀疤脸为什么对那个仓库感兴趣？”
沈醉瞬间明白了。盟军救他们，并非发善心，而是看中了他们与“鬼影”的接触，想从中获取情报！他们成了棋子！
“我不知道。”沈醉实话实，“刀疤脸只让我们去探查仓库情况，没提别的。他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
“信翁”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然后缓缓道：“‘鬼影’……背景很复杂。我们怀疑他们与日本某些派系有勾结，可能想截胡或者利用这批样本。你们，是他们抛出来的问路石。”
沈醉背后冒出冷汗。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卷入了盟军、日军和神秘黑帮三方势力的角力之中！任何一方都能轻易捏死他们！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信翁”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第一，配合我们，提供你所知道的关于‘鬼影’的一切，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安全送你们去澳洲，并提供新的身份和保护。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我们现在就把你们送回去，或者……让这片大海彻底安静下来。”
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
沈醉沉默了。盟军的手段，他太清楚了。不合作，只有死路一条。合作，则是与虎谋皮，但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他看了一眼身边惊恐万状的林秀珠，又想起纳土纳岛上那令人不安的“样本”和日军特务。乱世之中，想独善其身，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们合作。”沈醉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我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他指了指林秀珠。
“信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成交。”
摩托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方向，劈开浓雾，向着西南方驶去。前方，是更加广阔的海洋，和深不可测的未来。沈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彻底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信翁”的出现，也意味着，围绕纳土纳岛的秘密，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生死抉择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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