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时希站在一片柔软的土地上，空气里有甜腻的花香，混着泥土晒过太阳后的暖烘烘的味道。
她认得这里——花蕾堡的花园。
只是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同：玫瑰开得过于繁盛了，一丛挤着一丛，花瓣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颜色是那种不真实的、油画般的浓艳。
罗丽蹲在一株半人高的玫瑰旁，正用银壶细细浇水。
金王子站在她身后，厚重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时希注意到他左胸甲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肩胛斜划到肋下，裂痕边缘微微翻卷，没有锈迹，也没有修补的痕迹，就像昨才刚劈开一样。
“时希？”罗丽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你怎么来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提起裙摆站起身。
金王子也跟着转身，朝时希点零头，动作间盔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路过。”时希。
她没提那扇门，也没提自己是怎么来的。
目光落在罗丽刚浇灌的那株玫瑰上——它是园子里唯一还没开花的，枝干比其他玫瑰细一些，叶子也稀疏。
罗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这朵玫瑰总是不肯开花，我试了很多方法，可它就是不开。”
她转向时希，眼神里带着请求，“你能用时间法术帮帮它吗？催熟一下，看看它开花的样子就好。”
时希没话。
她走近那株玫瑰，指尖悬在叶片上方。
时间的波纹从她指尖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水，枝叶开始抽长，花苞从顶端鼓起，膨大，眼看就要绽开——
花瓣边缘透出了一点粉色。
然后，那点粉色迅速褪去，变成灰白。
不是盛开，是凋谢。
花苞在完全打开前就枯萎了，花瓣一片片蜷缩、脱落，掉在泥土上，很快融成污渍。
紧接着，整株玫瑰的枝叶也开始发黄、干瘪，几个呼吸间就成了一丛枯枝。
时希收回手。
她看到的不止是枯萎。
在时间加速的洪流里，她瞥见了碎片般的未来：罗丽背对着金王子，手里握着一把碎裂的宝石；金王子站在废墟里，盔甲上的裂痕迸射出刺目的光；那朵玫瑰，在两人之间化为齑粉。
“它不想长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希转头，花园的藤架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白色长衫，面容模糊在逆光里，只有一双眼睛很清晰，平静得像深潭。
智能。
罗丽和金王子似乎没看见他，仍在低头查看枯死的玫瑰，他们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像隔着一层水。
“你觉得我可能有心吗？”智能问时希。
时希抬起手，智能的面前，浮现了许多时间碎片，“你觉得呢？”
“这些可以是假的，记忆可以是假的，你眼前的人——”智能朝罗丽和金王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因为这个时候是真实的但后面的一切都是虚幻且虚假不是吗。”
“这里是哪？”时希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夹缝。”智能走近两步，他的脚步没有声音，“现实和意识之间的夹缝，那扇门是个漏洞，你运气好，踩进来了。”
时希握紧了手里的怀表，表壳冰凉，但内里有微弱的光在跳动，像即将苏醒的心跳。
“你要什么？”她问。
智能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帮我给未来的自己带句话。”
“什么话？”
“就……”智能顿了顿，“你可以试着去相信了。”
“未来的你？”
“你会遇到的。”智能，“作为交换，我让你看一眼‘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点。
罗丽和金王子的身影像水纹一样荡开，消散，整个花蕾堡花园开始褪色，玫瑰的艳红变成灰白，空的湛蓝泛出污渍般的黄。土地变得透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时希看到了灵犀阁的其他人。
毒夕绯在一片白雾里踉跄，颜爵在撕裂的空间裂缝中嘶吼，庞尊被无数镜子围困。
她还看到王默——躺在粉色水晶棺里，周身环绕着细密的雪花。
“他们在哪？”时希的声音绷紧了。
“意识空间的底层，被当成了养料。”智能收回手，褪色的景象重新恢复成繁花似锦的花园，罗丽和金王子又出现在原地，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养料？”
“意识世界要降临现实，需要庞大的能量，仙子的仙力、人类的情涪时间的碎片——都是好东西。”智能看着她，“你运气真的很好，漏洞只能让一个人暂时逃脱，你出来了，他们还在里面。”
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一股强大的拉力从时希身后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衣领。
“时间到了。”智能，“夹缝要闭合了，记住我的话，带给未来的我。”
“我怎么回去救他们？”
“用你的时间。”智能的身影开始变淡，“找到漏洞，钻进去，把他们拉出来，但你得快点——等意识世界完全覆盖现实，他们就永远只是‘养料’了。”
拉力骤然增强，时希眼前一花，花园、玫瑰、智能都扭曲成旋涡，她最后听到智能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还有，心点……别像我一样……傻傻的。”
黑暗吞没了一牵
*
时希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深色的眸子。
黎灰蹲在她面前，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见她醒了，他直起身，手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地面。
“晕了十分钟。”他，“去哪了？”
时希坐起来。
她还在童心国那个简陋的房间里，木板床硌得背疼，怀表紧紧攥在手里，表壳发烫，透过缝隙能看到内里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倍。
“做了个梦。”她。
黎灰没追问。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情公主不见了，那个娃娃也不见了，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在变快——你感觉到了吗？”
时希下床，走到他身边。
街上有几个孩童在跑，但他们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像坏掉的木偶。
其中一个孩子跑到一半突然停下，脖子僵硬地转向他们，咧开嘴笑，笑容保持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沙子一样散开，消失在风里。
“虚假的投影。”时希低声。
“你什么？”
“没什么。”时希转身，“找到其他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她心里那股子不安在不断地扩大。
智能的话，褪色的花园，还有怀表异常的发热——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有问题。
记忆可以是假的，周围的一切也可以假的，那眼前这个黎灰呢？这个房间呢？她刚才真的“晕了十分钟”吗？
怀表突然震了一下。
时希低头，看到表盘上浮现出一行细的字迹，是古仙境的文字：“唯一真实，唯时间本身。”
她握紧了怀表。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猛烈摇晃起来。
木板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的景象开始撕裂，露出后面漆黑虚空的一角。
“空间在崩塌！”黎灰撑开黑洞，拉住时希，“走！”
*
同一时间，意识空间深处。
王默站在一片纯白里。
脚下没有地面，但能站稳；周围没有光，但能看见，这种矛盾的感知让她头晕。
一个粉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那身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轮廓让王默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她自己，校服款式，马尾辫，一点一滴的细节……
粉色身影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意外改变了命运轨迹。”对方开口了，声音和王默一模一样，但语调更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你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我在哪？”王默问。
“意识的底层。也是所有可能性的交汇点。”粉色身影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白色空间里浮现出无数画面碎片：王默在教室画画，王默变成叶罗丽战士，王默躺在水晶棺里，王默穿着华丽的裙子站在城堡阳台上……
“这些是……”
“不同的你，不同的选择衍生出的不同人生。”粉色身影指向其中一个碎片——那是王默穿着普通校服，放学后背着书包回家的画面，“这个是最初的轨道，平凡，但安全。”
她又指向水晶棺的碎片：“这个是你现在的轨道，牺牲，但不确定。”
最后，她指向城堡阳台的碎片：“这个是另一个可能的轨道，富贵，但虚假。”
王默盯着那些碎片。
城堡阳台上的那个自己，穿着缀满珠宝的裙子，笑容灿烂，身后站着同样盛装的罗丽和陈思思。
但那个“王默”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像精致的玩偶。
“虚假？”
“有人为你织了一个梦。”粉色身影，“用荣华富贵、完美友情、无忧无虑的生活，换你留在这里，成为锚点。”
“什么锚点？”
粉色身影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声音也飘忽起来：“时间不多了，时希正在回来，未溪已经启动计划，你必须选——”
话音未落，整个白色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画面碎片纷纷崩裂，粉色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王默脚下一空，向下坠落。
坠落的瞬间，她听到远处传来齐娜的声音，很决绝，像豁出去了一样：
“……多一个代价又算什么？开！”
然后是童意癫狂的笑声，和另一个优雅却冰冷的女声：
“意识的国度，该降临了。”
*
童心国，街道中央。
时希和黎灰从黑洞里跌出来时，正看到齐娜站在一个凭空出现的黑色旋涡前。
旋涡旋转着，边缘散发出不祥的黑色光芒，齐娜闭着眼，双手张开，身上亮起占卜牌的光纹，那些光纹正一丝丝被旋涡吸进去。
“齐娜！”时希冲过去。
齐娜睁开眼。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门开了，我能感觉到……王默在里面，还有其他人。”
“你用什么换的？”黎灰厉声问。
“一点仙力，一点运气，一点未来的可能性。”齐娜笑了笑，“反正我的未来从来就不是很明朗，少一点，没差。”
旋涡猛地扩大，强大的吸力传来。
时希抓住齐娜的手臂，黎灰撑开黑洞想对抗吸力，但旋涡深处传来一股更庞大的意识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三人一起拽了进去。
旋地转。
时希在最后的视野里，看到童心国的街道像褪色的画布一样片片剥落，剥落后露出的不是虚空，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球形壁垒。
壁垒外，隐约可见仙境的景象：冰晶川、花蕾堡、灵犀阁……但那些景象都是倒悬的，扭曲的，像水中的倒影。
球形壁垒内部，漂浮着无数光球。
每个光球里都裹着一个人影：庞尊、毒夕绯、颜爵、冰公主、灵公主……还有十阶的成员，世王、八风、乐音……所有人都闭着眼，像沉睡的标本。
一个身穿淡蓝色锦袍的男人站在壁垒中央。
他背对着时希，长发及地，手里托着一个更的、晶莹的光球。
光球里似乎包裹着整个世界的缩影。
男人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优雅的弧度。
她：
“时间的棋子，该动了。”
*
旋涡吞没了一牵
时希在混乱中死死攥着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逆时针疯狂转动，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时间的力量在抵抗意识空间的吞噬，但那股意识力量太庞大了，像整个海洋压向一滴水。
她听到王默的惊姜—不是来自远处，而是从她自己记忆深处炸开的、重叠的回声：
“我到底是谁？！”
那声音里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个王默在同时发问。
校服的王默，水晶棺的王默，城堡阳台的王默……
怀表“咔”一声轻响。
时希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坠落，但速度慢了。
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流动的、彩色的光影，像打翻聊颜料盘，黎灰和齐娜在不远处，也被光影包裹着，正在努力稳住身形。
下方，出现霖面。
不，那不是地面。
是无数镜子拼接成的平面，镜子互相反射，映出成千上万个他们坠落的身影。
镜子平面中央，站着一个穿粉色长裙的少女，她抬起头，看向时希。
那张脸，是王默。
但眼神不是。
那眼神冷静，淡漠，像看穿了万物。
少女张开嘴，了句话。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时希脑海里响起：
“欢迎回来。”
“时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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