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帷幕,笼罩着连绵的山峦。废弃的山神庙内,寒意刺骨,连虫鸣都已歇息,唯有穿堂而过的山风,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陈末静坐如磐石,周身气息与破庙的腐朽、山石的冰冷融为一体,近乎虚无。只有在他胸腔极细微的起伏间,才能察觉到一丝绵长而有力的吐纳。新生的混沌真元在重铸的经脉中如地底暗河般奔流不息,滋养着血肉,修复着暗伤,将“寂灭之巢”残留的死寂之意一点点逼出、碾碎。识海中,那柄暗混沌色的刀魂缓缓旋转,核心那点深邃的“逆”之黑光,如同永夜中的灯塔,稳固着他的意志核心。
他看似入定,灵觉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以破庙为中心,向着四周山林无声蔓延。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粒碎石滚落的轨迹,甚至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涟漪,都清晰映照在他的心湖。这是危机四伏的荒野,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墙角,阿七蜷缩在陈末那件破烂外衫下,身体微微发抖,并非全因寒冷。短暂的沉睡被噩梦打断,梦中尽是黑窖的惨状、葛老血淋淋的嘱廷以及影衙守卫惨白面具下冰冷的目光。他猛地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衫。直到看见门口那道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狂跳的心脏才缓缓平复。他不敢再睡,抱着膝盖,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将陈末视为在这恐怖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当边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山林间的黑暗开始松动时,陈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精光内蕴。一夜的调息,虽未尽复旧观,但行动已无大碍,更重要的是,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上一层楼。
“走了。”他起身,声音低沉,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阿七一个激灵,立刻爬起,紧张地凑到陈末身边。
陈末从“纳虚袋”中取出两套粗布衣裳,一套自己换上,另一套递给阿七。衣裳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气息,是再寻常不过的樵夫或流民装扮。他又取出一些深色的药泥,快速抹在两人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和细微的特征,尤其是阿七那过于苍白和惊惧的神情,被巧妙地修饰成了营养不良的蜡黄与麻木。
易容完毕,陈末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破绽。青云城乃边陲大城,每日进出各色热繁杂,但影衙眼线遍布,过于干净或气息异常者,极易被盯上。扮作最底层的流民,混入每日清晨入城讨生活的队伍,是眼下最不引人注目的选择。
“跟紧我,低头,莫看,莫问。”陈末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阿七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流民麻木蹒跚的步伐。
两人悄然离开破庙,融入黎明前的灰暗山林。陈末并未选择直线前往青云城,而是绕行偏僻路,时而涉过冰凉的溪涧,时而穿梭于密林荆棘。他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在复杂的地形中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仿佛对这片山野了如指掌。阿七咬牙紧跟,摔倒了便默默爬起,手心被荆棘划破也一声不吭。
旭日东升,驱散山间薄雾,青云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看到城池的刹那,阿七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恐惧再现。那座城,在他心中与黑窖的入口无异。陈末没有回头,却放缓了半步,恰好让阿七能紧贴着他的背影前行,一股无形的沉稳力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去。阿七感受到这份无声的支撑,颤抖稍稍平息,低头盯着陈末的脚后跟,一步步向前。
接近官道,人烟渐多。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挑着柴火的樵夫,拖家带口的流民,形成一股灰扑颇人流,向着城门汇聚。喧嚣声、汗味、牲畜的腥臊气扑面而来。陈末和阿七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末端,微微佝偻着背,步履沉重,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城门口,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不仅有顶盔贯甲的城防军按刀而立,还有几名穿着普通劲装、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看似随意地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那是影衙的暗桩。
队伍缓慢前校阿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陈末却依旧平静,甚至模仿着前面老农的样子,偶尔咳嗽两声,气息浑浊平凡。
轮到他们。一名城防军士兵不耐烦地用长矛杆戳了戳陈末的包袱:“干什么的?哪里人?”
“军爷,人是南边逃难来的,投奔亲戚,混口饭吃。”陈末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低头哈腰,顺手将几枚铜钱塞到士兵手郑
士兵掂拎铜钱,脸色稍霁,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阿七,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就在两人即将通过闸口的刹那,旁边一名影衙暗桩突然开口,声音冰冷:“站住。”
阿七浑身一僵。
陈末脚步顿住,缓缓转身,脸上堆起卑微的笑容:“爷,您吩咐?”
那暗桩没看陈末,锐利的目光直刺阿七,上下打量:“这子,怎么回事?抖什么?”
气氛瞬间绷紧!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另一名暗桩也看似无意地挪动了半步,封住了侧翼。城防军士兵也察觉异常,握紧炼柄。
陈末心中凛然,知道对方起了疑心。硬闯是下策,只会立刻暴露。他心念电转,正欲冒险动用一丝微不可察的惑神手段——
“呜……爹……我饿……我冷……” 阿七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恐惧的哭,而是那种孩童受了大委屈、又饿又怕的嚎啕大哭,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顺势就往地上瘫坐下去,死死抱住陈末的腿,“爹……俺们啥时候能吃到热馍啊……”
这一哭一闹,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那影衙暗桩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流民孩子饥寒交迫、哭闹不休是常事,反而冲淡了那份不协调的“恐惧”。
陈末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露出窘迫、无奈又心疼的神色,手忙脚乱地去拉阿七,嘴里骂骂咧咧:“哭啥哭!没出息的东西!军爷面前也敢哭!快起来!” 他趁机将一丝极其温和的镇定意念渡入阿七体内,抚平他真正的恐惧。
那暗桩又仔细感知了片刻,除了孩童的孱弱气息和流民的污浊,并未察觉任何灵力或异常波动。他最终不耐地挥挥手:“赶紧滚!别在这嚎丧!”
陈末连声道谢,半拖半抱着依旧“抽噎”不止的阿七,快步通过了城门洞,混入了熙熙攘攘的晨间街剩
直到拐入一条僻静的巷,远离了城门视线,阿七的“哭声”才戛然而止,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脸煞白,方才的急智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勇气。陈末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机敏,也更坚韧。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青云城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早点摊的香气,车马的嘈杂,居民的交谈……一切都仿佛昨日。
但陈末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至极限。他抬头,望向城市中心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回来了。那么,该来的,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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