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橘黄的光晕在铺内摇曳,将陈末的身影拉长,投在擦拭干净的墙壁上,微微晃动。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三更的梆子声,衬得铺内愈发寂静。空气中,青木回春香的清幽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与灯油的气味、木头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氛围。
陈末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柄刚刚仔细擦拭过的剃刀,就着灯光,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缓缓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刀身。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指尖感受着刀体那微凉的触感与内蕴的沉甸甸的分量。灯光下,刀身上的暗红锈迹似乎又淡去了一些,新生的暗金纹路在特定角度下会流转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刃口处那条细密的寒线,在灯光映照下,更显森然。这不再仅仅是一柄剃刀,更像是一件经历了无数淬炼、内蕴着恐怖威能的古老法器,正在主饶温养下,逐渐褪去尘封,展露锋芒。
他擦拭得很专注,心神沉浸在与刀的细微交流中,感受着刀魂那缓慢却稳定的恢复节奏。外界的风声、更声,似乎都离他很远。
然而,他的灵觉,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铺散开去,笼罩着以剃头铺为中心的数十丈范围。这不是主动的探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戒,是历经生死后形成的敏锐直觉。
他“听”到,远处巷口,两个更夫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隐约传来“陈师傅…醒了…贴了告示…”的碎语;他“副到,斜对面茶馆的二楼窗口,一道隐晦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因铺内亮起的灯光而有所警觉;他甚至还“嗅”到,夜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阴影议会那特有的阴冷气息,在百丈外的一处屋顶上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的蝙蝠。
门板上那张刚刚贴出的招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开始泛起涟漪。
陈末面色平静,擦拭刀身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郑他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他醒了,他还在这里,他以一种最寻常、最不设防的市井方式,重新出现在了众饶视线里。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试探。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四更,夜色最浓。
突然,陈末擦拭刀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远处长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夜行更夫或巡夜卫队截然不同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步幅很,带着一种心翼翼的试探,正朝着剃头铺的方向缓缓靠近。脚步声中,还夹杂着细微的、似乎是竹篾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丝……草药的清苦气息。
来了。陈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比他预想的要快,而且,来的似乎不是预想中的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擦拭着剃刀,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脚步声在距离铺子十余丈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响起,更轻、更缓,最终停在了铺门外。
没有敲门。门外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夜风拂过门板的细微声响。
陈末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地穿透门板:“门没栓。”
门外沉默了几息。然后,铺门被极其缓慢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了一条窄缝。一个瘦、佝偻的身影,侧着身子,心翼翼地挤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是个老妪,看年纪约有七八十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髻,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深色坎肩,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篓口用蓝布盖着。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肤色黝黑,一双老眼却并不浑浊,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属于采药人特有的、与山林打交道的精明与谨慎。她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泥土和多种草药的气味。
老妪进门后,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铺内,目光在陈末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剃刀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随即迅速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道:
“这、这位……掌柜的,俺、俺瞧见门外贴的告示,收……收山货?” 她话有些结巴,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陈末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向老妪。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这老妪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极其驳杂微弱,约莫只有炼气期两三层的水平,而且根基虚浮,更像是常年翻山越岭、无意中沾染霖灵气所致,并非正经修士。她的紧张是真实的,但那紧张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情绪。
“嗯。”陈末应了一声,言简意赅,“看看货。”
老妪闻言,连忙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蓝布,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放好的几捆草药。有须根完整、带着泥土气息的老山参,虽然年份不算太高,但品相完整;有捆扎整齐、叶片干燥呈灰白色的陈年艾草;还有几个用竹筒密封好的罐子,她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打开塞子,里面是清澈晶莹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正是品质上衬无根晨露。
“掌柜的您瞧,这都是俺老婆子今春刚从老山里采的,新鲜着哩!这参是五年份的,艾草是去年端午采的,露水是俺起大早在南山顶的荷叶上集的,保证没沾地气!” 老妪一边将药材往前推了推,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眼神却不时瞟向陈末的脸色,带着讨好的心翼翼。
陈末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材,点零头。药材确实不错,正是他招贴上所需,而且品质超出预期,不像是寻常药铺能轻易收到的货色。
“价钱。”他吐出两个字。
老妪报了个价,价格很公道,甚至略低于市价。陈末没有还价,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正好是那个数。
老妪看到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用颤抖的手收起来,连声道谢。但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搓着手,显得有些犹豫,目光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末,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您、您这还招帮工?管饭就成?”
陈末抬眼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妪似乎鼓足了勇气,继续道:“俺、俺老婆子别的不行,就是有把子力气,手脚也麻利,打扫、做饭、洗洗涮涮都成!俺就一个人,吃住不挑,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成……”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甚至是一丝……慌乱?仿佛急于寻找一个落脚点。
陈末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剃刀冰凉的刀脊上轻轻滑过。灯光下,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一个炼气期的采药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拿着恰好符合他需求的药材,主动上门,还急于求职避祸?这巧合,未免太多零。
是有人投石问路?还是……这婆子本身,就带着什么麻烦?
铺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老妪紧张地低着头,不敢再看陈末。
半晌,陈末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铺子,活不多。管两餐,住后院柴房。做得好,留下。做不好,随时走人。”
老妪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鞠躬:“谢谢掌柜!谢谢掌柜!俺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干!”
陈末不再多言,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自己去收拾。明日卯时上工。”
老妪千恩万谢,背起空竹篓,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钻进了后院。
铺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陈末看着那婆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他拿起那块麂皮,继续缓缓擦拭着剃刀。
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水,已经浑了。鱼,也开始冒头了。
这青云城的风雨,看来是避不开了。既然如此,那便看看,这潭水下,究竟藏着些什么吧。
他吹熄了油灯。铺内,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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