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内最后一丝光被夜色吞没,昏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桌椅、磨刀石、以及静坐的陈末一同浸染成模糊的剪影。长街的喧嚣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多了几分酒肆的喧哗与更夫悠长的梆子声,这些声音透过门板,变得朦胧而遥远,衬得铺内愈发寂静。
陈末没有立刻起身点灯。他依旧坐在椅中,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持续流淌的气血。一碗阳春面带来的暖意早已融入四肢百骸,虽然远不足以修复道基之伤,却驱散了最刺骨的寒意,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那里还残留着海碗的一丝余温。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适应了微光,隐约能看清屋内轮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旧桌之上。木十七清晨送来的那三支“青木回春香”,静静躺在翠绿的柳叶中,即便在昏暗里,也散发着内敛的莹润光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气。
青木崖的示好,他收下了。这香,来的正是时候。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柳叶,冰凉而柔韧。他拈起一支线香。香体细长,触手温润,比寻常的香更加沉重,仿佛内蕴着磅礴的生机。他没有使用复杂的香具,只是从柜台下取出那个平日里给客茹烟用的、造型最普通不过的黄铜火盆,又从角落抓了一把晒干的艾草绒垫在盆底。
“嗤啦”一声轻响,火折子冒出橘黄色的火苗,点燃了艾草绒。淡淡的艾草烟气升起,带着一股乡野间的朴实气息。陈末将那支青木回春香凑近火苗,香头迅速被点燃,却没有明火,只亮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随即,一缕极其凝练、呈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
这烟气并不散乱,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笔直而上,在升至尺许高时,才缓缓散开,化作一片极淡的青色烟云,悬浮于火盆之上尺余之地,不再上升,也不再扩散,只是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木、晨露、深山幽谷的纯净气息。
这香气一散开,立刻将铺内原本残留的淡淡药味、灰尘味以及阳春面的油气驱散得无影无踪。空气仿佛被山泉洗过,清新冷冽,吸入口鼻,直透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末将火盆置于身前地面,自己则重新坐回椅中,再次闭上双眼。他没有刻意去运转什么高深的法诀,只是放松身心,如同一个劳作了一的老匠人,在睡前点燃一炉安神香,纯粹地享受这份宁静。
他呼吸放缓,一呼一吸间,将那淡青色的烟气缓缓纳入体内。烟气入体,并未带来任何灼热或刺激,反而如同一股温凉甘冽的清泉,顺着经络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火辣辣的经脉,仿佛被敷上了一层清凉的药膏,疼痛与滞涩感悄然减轻;干涸龟裂的丹田气海,如同久旱的田地迎来了细雨,贪婪地吸收着这蕴含精纯生机的能量,虽然远未到充盈的地步,却也不再是那般令人绝望的空荡。
最奇妙的,是对神魂的滋养。那青色烟气中蕴含的灵性物质,仿佛能直接渗透识海壁垒,化作丝丝缕缕的清凉雨丝,洒落在那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暗金刀魂之上。刀魂如同渴极的禾苗,微微震颤着,吸收着这难得的甘霖,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虽然远未愈合,却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触目惊心,传递来的痛楚也减弱了许多。一种深沉的、久违的宁静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心神,抚平着因连日厮杀、窥探机而留下的惊悸与创伤。
这并非猛药,而是温补。如春雨润物,细密无声。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时间在青烟的袅袅流转中悄然流逝。窗外,二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一支香,燃尽了。那团淡青色的烟云也渐渐变淡,最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满室清幽的余韵,久久不散。
陈末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中,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的杂质,那是被青木回春香之力逼出体外的些许淤积的死气与药毒。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疲惫却消散了大半,变得更加清澈、沉静。周身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也减轻了三成,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动辄牵扯重赡濒死福
他低头看了看那火盆中燃尽的香灰,灰白细腻,依旧残留着一丝灵气。他没有浪费,用手指将香灰仔细地收集起来,用一张油纸包好,收入怀郑这东西,也是不错的止血生肌的药材。
他没有立刻点燃第二支香。过犹不及。此刻的身体,如同久旱的土地,骤然灌溉过多反而无益,需要时间慢慢吸收。这青木回春香药性温和,但也需循序渐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依旧酸涩,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无力。他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精神又是一振。拿起那块用了多年、已经有些发黑的棉布毛巾擦干脸,他走到铺门后,抬手摘下了那块晚上打烊时才挂出去的“今日已打烊”的木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许久未做的事——拿起门后挂着的鸡毛掸子,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掸去桌椅、柜台、工具架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幅度很,尽量避免牵动内伤。鸡毛掸子过处,细微的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如同无数微的精灵。很快,柜台表面露出了深色的木纹,工具架上的剃刀、剪刀也泛出了金属的微光。
这简单枯燥的劳动,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通过这些最日常、最微不足道的动作,他能重新确认自己对这方地的掌控,能拂去的不仅仅是灰尘,更是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血腥、杀戮与冰冷规则带来的阴霾。
掸完灰尘,他又拿起抹布,蘸了清水,将柜台、桌面仔细擦拭了一遍。最后,他走到那块挂在墙上的“神魔莫入”的木牌前,用干净的软布,将它也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拂去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喘息着站定,环顾四周。铺内依旧简陋,却焕发出一种整洁、有序的光泽,仿佛迎来了新生。空气中弥漫着青木回春香的清幽余韵,混合着井水的微腥和木头擦拭后的淡淡香气。
这里,是他的铺子。是他安身立命,也是他直面风雨的所在。
伤,还在慢慢养。
刀,还需时时磨。
但至少此刻,铺子干净了,心神也宁定了许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燃尽的香柄,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城主府方向依稀可见的、比往日更加明亮的巡逻灯火的光晕。
风波未息,潜龙勿用。
青木崖的提醒,他记着。
但有些事,光躲是没用的。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风雨,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他沉吟片刻,走到柜台一角,拿出几张粗糙的黄麻纸和一支秃头的毛笔。他蘸了蘸墨汁,沉吟片刻,然后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收购:老山参须,三年陈艾,无根晨露。另:诚聘临时帮工一日,打理杂务,管饭。”
字迹谈不上好看,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道。
他拿着这张纸,走到铺门口,将其贴在了门板外侧。
这既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招贴,也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
告诉那些窥探的眼睛:铺子的主人回来了,伤重在身,需要静养和些微帮助,但……铺子还开着。
他退回铺内,关上门,插上门栓。
然后,他走到那盏熟悉的油灯前,划亮了火折子。
“噗。”
橘黄色的温暖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磨刀铺的灯,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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