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把门关上后，并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了一下，像是有人跟在后面似的。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四点二十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门边挂着的围裙轻轻晃动，像谁在无声地招手。
她转身又推开了工作室的门。灯已经关了，但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是黑的，可她知道U盘还插在侧边口，里面躺着“第一讲｜终版｜勿动”的视频文件。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电源键，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坐下来，打开平台后台页面，账号还是登录状态。昨和杰伊一起设置好的课程封面静静躺在草稿区——浅米白底色，左下角是一束满星的手绘图案，标题用楷体写着：“三枝花也能点亮早晨”。字体不大，也不花哨，就像早起时轻声的一句问候。
她插入U盘，导入视频。进度条缓慢爬升，两分五十七秒。她盯着看，一边快速拖动预览，确认开头三秒有画面、声音正常。音轨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嗨，我是雪。”语气轻松，带点笑意，不像前两遍那样绷着。她点点头，继续填写简介栏。
“不需要很多花，也不需要专业工具。这一讲，我们只用三样材料：一支菊、两枝尤加利叶、一把满星。十分钟内，完成一个属于清晨的作品。适合刚起床时，顺手做一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写完她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啰嗦，删掉最后一句“顺手做一点”，改成“值得开始的事”。保存，上传教案pdF。所有内容填完后，页面跳出提示：“是否立即发布？”
她停住了。
鼠标指针悬在“确认发布”按钮上方，迟迟没点下去。屋里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转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录第三遍时的那句话：“有时候我们总觉得要很多东西才能开始，其实不是的。”可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反而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准备不足，而是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
她回头看向客厅方向。门开着，能看见沙发一角和茶几上的水杯。如果这时候有人问她怕不怕，她大概会摇头不怕。但她确实有点不敢。不是怕做得不好，是怕别人看了以后，突然冒出来一句：“这人话细声细气的，到底是男是女？”然后话题就歪了，没人再关心花怎么插才好看。
正想着，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是塑料袋摩擦地面的窸窣声，还有熟悉的脚步，不快不慢，踏实地踩在玄关瓷砖上。
杰伊回来了。
他拎着两个菜袋走进来，外套还没脱，一眼就看见工作室亮着灯。“还在忙？”他把袋子放在厨房操作台上，顺手解了领带。
“马上好了。”诺雪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些。
杰伊擦了擦手，绕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哦，卡在这儿了？”他笑了笑，“等我回来给你壮胆？”
诺雪抿嘴，没话。
“发吧。”杰伊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我们都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显示“课程已成功上线”。发布时间：2025年4月3日下午4点28分。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背了一整的包袱。屏幕右下角弹出第一条系统通知：“【拾光·屋】《三枝花也能点亮早晨》课程已公开上线，预计首时访问量将逐步增长。”
“成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快。
“当然成。”杰伊弯腰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对着屏幕拍了张图，“纪念历史性一刻。”他还特意把“已上线”三个字框进镜头里，顺手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俩字：“开了。”
诺雪笑着摇头：“你至于吗？”
“至于。”他，“你录了三，改了八稿，连剪枝角度都要重讲一遍。这还不值得发一条？”
她没反驳。确实，为了那句“别正中间，不然像插在坟头上”，她反复琢磨要不要得委婉点，最后还是留了原话，只是笑了一下，让气氛轻松些。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收拾好桌面，她拔下U盘，放进笔袋夹层。杰伊去厨房烧水泡茶，她抱着笔记本移到客厅沙发，刷新页面查看实时数据。报名人数显示为“3”。评论区空着，只有一行灰色提示：“暂无评论”。
她没急着关，就把电脑放腿上，一边喝茶一边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六点整，手机“叮”了一声。平台推送：“恭喜！您的课程已有17人报名！”紧接着，评论区跳出第一条留言：
“老师声音好温柔，明一早就试着做！刚刚看完预告片就决定报了，感觉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诺雪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讲解特别清楚！步骤拆得很细，连花泥怎么吸水都了，新手太友好了！”
第三条：“这个配色方案真舒服，黄+灰绿+白，看着就不累。我已经买材料了！”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有点发紧。这些话不是熟人写的，Id陌生，头像也是随机生成的动物或风景照。但他们的是真心话。有人截图了她演示时的画面，圈出尤加利叶的弧度“这个线条感绝了”；还有人回复第一条评论：“姐妹，咱俩一起做，明早七点打卡！”
六点半，报名人数突破四十。七点前，达到五十三人。评论区已经有二十多条，清一色好评。有人“看完觉得生活可以慢一点了”，也有人“本来加班到崩溃，结果点进来听了几句，心居然平了”。
诺雪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三张评论截图，存进相册。她想留着，以后要是再自我怀疑，就翻出来看看。
杰伊端着热茶过来坐下：“怎么样？”
“你看。”她把电脑转过去。
他一条条读，越看越乐：“哟，火苗起来了啊。”
“真的有人喜欢。”她低声，像是给他听，又像是给自己听。
“那当然。”杰伊喝了口茶，“你讲的时候，连我都想马上剪几枝花摆桌上。”
正着，新消息提示又响了。一位学员写道：“老师穿米色针织衫的样子好居家，像邻居家会插花的姐姐，特别亲牵”下面还有人跟评：“谁懂啊，这种不装不炫的感觉太难得了。”
诺雪脸微微发热，声嘀咕：“姐姐……我还真没当过姐姐。”
杰伊一听，差点呛到：“怎么，你想当妹妹？”
“我是——”她推了他一下，“人家以为我是女生呢。”
“那不是更好？”杰伊笑出声，“明你自然，没人刻意去想别的。这就对了。”
她没再话，但肩膀放松了下来。其实被当成女性，并不是第一次。以前在市集摆摊教手工时，就有顾客问她“妹妹在哪学的”，她也只是笑笑。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声音、形象、想法完整地交出去，任人观看、评价。而现在，人们记住的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她讲的内容，是那一束花带来的温度。
她打开回复功能，挑了三条留言认真回应：
“谢谢你喜欢这个搭配，记得选新鲜的花材哦。”
“尤加利叶放两枝就够，多了会抢主花风头~”
“不用追求完美，第一次做歪了也没关系，我头三次都倒了。”
每打一句，手指就轻快一分。回完第三条，她合上电脑，轻轻呼出一口气。
“完了？”杰伊问。
“嗯，先这样。”她，“剩下的明再看。”
“走，庆祝一下。”他站起身，“我点了火锅外卖，七点送到。”
“等等。”她没动，“让我先把这几条评论再看一遍。”
“你还看？”他笑，“都记脑里了吧。”
“就想多看一眼。”她眼睛仍盯着屏幕，“你知道吗，刚才有个留言‘原来生活真的可以有一点光’。我不是为了让他们夸我，我是想让他们觉得，做点事，也值得。”
杰伊听着，没再催。他重新坐下，把手搭在她肩上，陪着她一起刷评论。偶尔看到有趣的，两人还会念出来，笑一阵。
七点十二分，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他们把桌子清理出来，摆上锅具和菜品。杰伊开了瓶汽水，倒了两杯，举杯：“敬我们的第一堂课。”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
“敬‘三枝花’。”诺雪笑着接话。
吃完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截图。她放大其中一条：“老师让我想起了妈妈以前插花的样子。”她指着这句，轻声：“原来还能让人想起家人。”
“所以啊。”杰伊夹了片牛肉给她，“你不只是教插花，你是让人想起那些被忘聊温暖。”
她低头吃肉，没话，但眼角有点湿。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被杰伊拦下：“今你是功臣，歇着。”
她没坚持，回到沙发，抱起笔记本又打开平台页面。报名人数已到八十九人，评论超过五十条。最新一条写道：“刚做完，摆在书桌上，整个屋子都不一样了。谢谢雪老师。”
她没再截图，只是默默看着，像守着一炉刚燃起的火。
杰伊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别熬太晚。”
“我不困。”她，“我想再陪它一会儿。”
“陪什么？”
“陪这个开始。”她轻声。
他坐在她旁边，两人并肩望着屏幕。灯光暖黄，屋外夜色渐深。电脑屏幕映出他们的轮廓，一高一矮，肩靠着肩。手机搁在桌角，时不时亮起新的消息提示，像夏夜里偶尔闪过的萤火。
诺雪把腿蜷起来，侧身靠着杰伊。他的衣服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踏实。
“嗯，我们做到了。”她。
杰伊笑了下，没话，只是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而在这间的客厅里，一台电脑，一部课程，几十条留言，正悄悄点燃另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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