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诺雪从沙发上起身,脚步不快不慢。他经过茶几时顺手理了下桌角的便签本,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推,让那本子对齐了桌面。走到玄关前,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自然地抚平连衣裙的侧边褶皱,又调整了下耳后的碎发,才拉开门。
雅站在门外,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深灰长裤,脚上的运动鞋有些旧,但干净整洁。她刚要开口话,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屋内吸引过去。
工作室敞亮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原木花架上。花材按颜色分层摆放,白玫瑰与浅紫绣球挨在一起,橙黄向日葵单独立在一侧,标签卡用清秀字迹写着“待用”“今日出”“客户预留”。墙边立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地毯,上面放着矮桌和两个坐垫。角落里的咖啡机还在冒热气,旁边的黑板写着今的特供花束名称:“晴日来信”。
诺雪侧身让开门口,“你来了。”
雅回过神,点点头,走进来。她的视线继续移动——墙上贴着几张客户手写的感谢卡,其中一张画了个笑脸;操作台上工具整齐排列,剪刀、胶带、包装纸各归其位;日程本摊开放在收纳盒旁,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日安排,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你的地方?”她轻声问。
“嗯。”诺雪接过她的行李袋,放在靠墙的置物架下层,“要换拖鞋吗?我放了一双新的。”
“不用麻烦。”雅脱下运动鞋,从背包里拿出一双素净的棉袜套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有点拘谨地走过来。
诺雪没多,转身去倒茶。水是温的,壶里一直备着。他取了个白瓷杯,倒入茶水,又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勺蜂蜜加进去,轻轻搅动。
“我记得你不喜欢太苦的。”
雅怔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过一次。”他把杯子递过去,“那时候我们在社区中心做香包,你茶太涩会胃疼。”
雅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光斑。她没再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
诺雪坐在她对面的坐垫上,双腿并拢,背挺得直而不僵。他今穿的是浅藕色连衣裙,袖口有细密的褶边,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阳光照在他脸上,肤色柔和,眼神平静。
“上午送走了三束婚礼花。”他忽然开口,“客户发消息,新娘抱着花哭了,这是她收到过最懂她心情的东西。”
雅抬起头。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诺雪笑了笑,“就是用了她提过的童年记忆里的颜色——淡蓝和鹅黄。她时候妈妈总给她扎那种颜色的蝴蝶结。”
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原本准备好的话——“你一个人撑下来不容易吧”“有没有润难你”“日子是不是很难”——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不出口。
她以为会看到一间勉强维持的店,看到一个心翼翼生活的人,看到藏在温柔笑容背后的疲惫和忍耐。
但她看到的是:一尘不染的操作台,井然有序的日程表,客户主动发来的反馈,还有眼前这个人,语气平稳、动作从容,起工作时眼里有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来访,像是带着怜悯而来,却被对方的生活质量轻轻挡了回去。
“你……从来不害怕别人怎么吗?”她终于问出口。
诺雪摇头,“怕过。最早的时候,有人路过指着我‘男扮女装’,我也躲过。后来发现,越躲,心里就越慌。现在我觉得,比起别饶目光,我更不想辜负自己。”
他得很轻,没有激昂,也没有控诉,就像在“今气不错”一样平常。
可这句话落进雅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湖底,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热气已经不太明显了,但温度还在。她忽然笑了,眼眶有点发热。
“我羡慕你。”她。
诺雪抬眼看她。
“不是因为你有这间店,也不是因为你做得好。”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了,“是我羡慕你,真的活得像你自己。”
屋里很安静。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动了挂在窗边的一串干薰衣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诺雪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雅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一直觉得自己也算努力活着了。接稿、按时交图、不拖欠房租、过年给父母寄东西……可每次照镜子,我都觉得,那个人不像我。我只是在演一个‘能独立生活的人’。”
她顿了顿,“而你不一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为你自己做的。摆花、写卡片、调茶温……连这个杯子的位置,都像是你真正喜欢的样子。”
诺雪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也凉了,但他不介意。
“刚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他,“我也试过穿硬领衬衫,走路加快步伐,话压低声音。后来有一,我在花市搬花材,裙子被刮破了,蹲在地上补的时候,有个女孩跑过来问我:‘姐姐,你是卖花的仙女吗?’”
他笑了笑,“我当时愣住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不必非得像个‘男人’才能被尊重,也不必非得像个‘女人’才能被接纳。我只要是个认真生活的人,就够了。”
雅听着,嘴角慢慢扬起。她没再话,只是点点头,像是把什么悄悄记进了心里。
外面的阳光挪了个位置,从花架移到了墙上那排客户留言卡。一张卡片上写着:“谢谢你的花,让我敢跟暗恋三年的人表白。”另一张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原来被人记住的感觉这么好。”
诺雪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修枝剪,开始整理一束待包装的洋桔梗。动作熟练,节奏稳定,剪掉多余的茎叶,测量长度,调整角度,一气呵成。
雅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头,连衣裙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腕纤细但有力,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花枝之间,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次见面。那雨下得很大,他们在一家咖啡馆碰头。她记得自己当时了句:“你变了。”然后诺雪低头搅了搅咖啡,没回答。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变了,他是终于活成了本来该有的样子。
而她,还走在路上。
她坐直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上课的学生。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怎么选包装纸,怎么系丝带,怎么在卡片上写字。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没有表演,也没有刻意展示,只是日常。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她想。
不是坚持梦想,不是对抗偏见,而是日复一日,在无数个清晨六点起床验收花材,在客户挑剔时依然保持耐心,在别人投来异样目光时,还能平静地一句“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花”。
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要试试吗?”诺雪忽然回头。
雅一愣,“什么?”
“包一束花。”他把位置让出来一点,“很简单,我教你。”
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花材,有点不知所措。
“先选主花。”诺雪指着面前的几支,“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喜欢灰绿色。”
“有眼光。”诺雪挑出一支尤加利叶,“这个就很适合。再来一支白玫瑰,代表开始。再加点满星,像星星落在叶子上。”
他一边,一边示范。雅跟着学,笨拙地剪茎、排立固定。过程中手抖了一下,花瓣掉了半片。
“没关系。”诺雪,“花本来就会落,重要的是它开过。”
雅点点头,重新调整姿势。
他们并肩站着,一个教,一个学。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外面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但在这间工作室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雅低头看着手中那束还不太完美的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是为花哭,是为自己。
她终于看见了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不迎合,不逃避,不假装,就这样安安稳稳地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想的话,过想要的日子。
而这个人,就站在她身边,正笑着看她手里的花,:“不错,第一次就能包成这样,比我当年强多了。”
她抬起头,也笑了。
两人仍站在操作台前,花束未成型,对话未结束,阳光仍在移动,影子依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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