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换好藕荷色针织衫,头发重新梳过,别上那枚珍珠发卡后,走回客厅,在原先的位置坐下。她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并拢,像是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可以开始了。”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陈点点头,再次确认录音笔已开启,笔记本摊开在腿上,笔尖悬停于纸面。她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先笑了笑:“谢谢您愿意分享。那我第一个问题——《春之律动》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诺雪稍作思索,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花瓶里,那枝尤加利叶还斜插着,叶片泛着微光。“一开始没名字。”她,“做完之后,我丈夫,这花一层层往上走,像音乐有节奏。我就想,春本来就有律动,草长、花开、风动,都是声音。所以干脆叫它《春之律动》。”
“原来是从生活里听出来的节奏。”陈记下一句,抬头继续问,“那在创作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材料稳定性。”诺雪伸出右手,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紫鸢尾茎秆脆,撑不起高塔结构,试了三次都塌了。后来用加粗铜丝做芯,外面裹花泥,再一点点绑上去,才算稳住。”
“您是自己想到这个方法的?”
“也不是一下子就想通的。”她摇头,“第一次失败时我以为是花泥太松,第二次以为是底座不平,第三次才意识到是主干本身撑不住重量。那晚上我和杰伊讨论,他提了一句‘要不要试试金属支撑’,我才想起来以前修自行车时用过的铜丝。”
“所以他其实也参与了?”陈笑问。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总能点到关键的人。”诺雪侧头看了眼坐在沙发另一赌杰伊,他也正看着她,嘴角微扬。
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又低头写了几行字。“听您儿子也参与了?展台照片里有个标签,写着‘宇宙战士能量补给站’,特别显眼。”
诺雪一怔,随即笑了:“是他画的贴纸,非要给花注入能量。我们就贴在底座上了。”
“童趣和专业结合,反而成了亮点。”陈点头,“这种家庭协作的模式,其实挺少见的。”
“对我们来,很正常。”诺雪语气自然,“他帮我挑花瓣,我教他认叶子。上周六还是我们的‘家庭插花日’。”
“听起来很幸福。”
“是挺忙的。”她低头看手表,指针刚过三点二十分,“不过今就到这里吧。我待会儿还得去市场补点洋桔梗,明有客户要看样品。”
陈合上本子:“明白,不耽误您时间。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我再提前预约。”
“校”诺雪站起来,“谢谢你没问多余的问题。”
“该问的我会问,不该碰的我绕着走。”陈收起设备,“这是我们行业的基本尊重。”
两人送她到门口。
临出门前,陈转身:“对了,最后一个请求——我能拍一张您工作的背影吗?不露脸,只拍手和花。”
诺雪看向杰伊。
他微微点头。
“可以。”她,“但只能拍三十秒。”
“足够了。”陈举起手机,对准诺雪走向花材箱的背影。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弯腰打开箱子,手指拂过一片绿雾洋桔梗的叶子,轻轻掐下一截嫩枝,放进水桶。
快门声响起。
然后归于平静。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杰伊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轻松。”诺雪走回沙发坐下,“她没逼我讲那些……难开口的事。”
“因为她不需要。”杰伊坐下,“真正懂行的人,看作品就知道你是谁。”
诺雪望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水面映着花板的灯影,微微晃动。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她低声,“只是以前总觉得,了也没人信,或者信了也会变味。但现在有人愿意好好听,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那就慢慢来。”杰伊握住她的手,“你想多少,就多少。不想,就不。我们在呢。”
诺雪点点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有个孩喊着“妈妈你看我的新轮子”,笑声清脆地穿过街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诺雪坐直身子。
“我去把剩下的花材分类。”她,“明还要工作。”
“你歇会儿。”杰伊站起来,“我来弄。”
“不用。”她已经走向阳台,“坐着不动,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
她拉开折叠桌,把不同颜色的花材分开摆放:紫鸢尾放左边,粉雪山玫瑰居中,黄木春菊靠右,绿雾洋桔梗单独一束泡在清水里。
杰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阳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知道她在调整呼吸节奏,那是每次情绪波动后的习惯——用重复性劳动让自己回到地面。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对话,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某种变化的可能。
不是逃避,也不是迎战,而是学会在光里站稳。
他没再话,只是默默把客厅最后一块儿童拼图收进盒子,放在书架底层。
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刀,递给她。
诺雪接过,冲他笑了笑。
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过长的花茎。
她开始整理洋桔梗的枝条,每一条都仔细检查是否有损伤,是否适合明日客户的需求。手指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在对待某种精密仪器。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渐斜的日影,心里盘算着明采购的时间安排。
杰伊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门口,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你她会不会真写出来?”诺雪忽然开口。
“谁?”
“陈。”
“应该会吧。”杰伊想了想,“人家专程跑一趟,又是录音又是拍照的,总不能白来。”
“我不是怕她写。”诺雪轻声,“我是怕写得太好。”
“啊?”
“如果她我‘温柔坚韧’‘打破性别界限’‘用花艺治愈人心’……”诺雪模仿着新闻腔调,“我就得开始担心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甚至会不会有人专门跑来看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写的那样。”
“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校”杰伊,“她写的不是你全部,只是其中一面。就像你的作品,别人看到的是美,但我们知道背后有多少次失败、多少次重来。”
诺雪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她笑。
“结婚这么多年,总得学会点东西。”杰伊耸肩,“再,你不也一直在教我怎么看一朵花吗?表面看是颜色形状,其实要看它的生长方向、水分吸收、光照偏好。人也一样,哪能一眼看透。”
诺雪低头继续修剪花枝,嘴角却一直挂着笑意。
“你知道吗?”她,“最开始学插花的时候,我连剪刀都不敢拿。总觉得一剪下去,整朵花就毁了。”
“现在可不一样了。”杰伊指了指她手中利落的动作,“咔嚓咔嚓,跟切菜似的。”
“熟能生巧罢了。”她把修好的一束洋桔梗放进干净的水桶,“而且我现在不怕毁了。毁了就重来,反正花还会开。”
“这话要是让客户听见,估计要吓跑一半。”杰伊打趣。
“那明他们不懂花。”诺雪抬眼,“真正的美不在完美,而在生命力。哪怕歪一点、斜一点,只要还在生长,就有希望。”
杰伊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移门洒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动作依旧平稳,手腕转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的韵律感,仿佛整个人与这些植物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插花吗?”她忽然问。
“当然记得。”杰伊笑出声,“你非要让我选三枝花代表我自己,我随便哪枝都行,结果你一脸严肃地‘不行,必须认真选’。”
“然后呢?”
“然后我挑了狗尾巴草、蒲公英,还有半朵蔫聊月季。”
“为什么选这些?”
“狗尾巴草生命力强,风吹雨打都不怕;蒲公英随遇而安,落地就能活;至于那半朵月季嘛……”他顿了顿,“像我当时的心情,虽然残缺,但还不想死心。”
诺雪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你从来没跟我过这些。”她声音轻了些。
“那时候也不懂怎么表达。”杰伊挠头,“现在想想,可能潜意识里就在找一个能接受我不完美的地方。”
“那你找到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娶你?”他反问,眼里带着笑意。
诺雪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继续整理花材,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少贫嘴。”她,“赶紧去洗个手准备做饭,等下还得热牛奶。”
“遵命,夫人。”杰伊夸张地敬了个礼,起身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时,他顺手把电视柜旁那把尤加利叶重新扶正了些,又把沙发上皱巴巴的坐垫拍松,叠整齐放在角落。
厨房传来水流声,锅碗轻碰的响动,一切如常。
诺雪把最后一束花材归类完毕,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阳台上的工具箱敞开着,里面各种尺寸的剪刀、铁丝、胶带、花泥排列有序。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夹子,上面还贴着悠画的太阳贴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轻轻笑了下,关上工具箱盖。
转身时,看见杰伊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出来,递给她。
“趁热喝。”他,“别老站着不动。”
她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你,以后还会有人来采访我吗?”她抿了一口牛奶,忽然问。
“可能会有吧。”杰伊靠着门框,“如果你想让更多人了解花艺,那就值得被看见。”
“我不是为了被看见才做这些的。”她摇头。
“我知道。”他点头,“但被看见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还能安心回家,还能在这张桌子上插花,还能跟我一块儿哄孩子睡觉,那就够了。”
诺雪望着他,很久没话。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把空杯子递回去。
“我去看看花市的供货单。”她,“明得早点出门。”
“我陪你去。”杰伊接过杯子,“顺便买点排骨回来炖汤。”
“你最近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
“这不是看你忙嘛。”他笑,“再了,我也想多了解点花材知识,万一哪你让我独立完成一件作品呢?”
“你确定不是想偷师?”诺雪挑眉。
“就算偷师也是光明正大。”杰伊挺胸,“毕竟我可是你合法丈夫。”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有种不出的踏实福
诺雪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花卉供应商系统,开始核对明日可用的洋桔梗批次。屏幕上跳出几条新消息提示,是之前合作过的甜品店老板发来的,询问下周能否为新品发布搭配主题花艺。
她快速回复了几句,关闭页面,转而打开相册文件夹,翻看《春之律动》的现场照片。画面中,那座由紫鸢尾为主构成的波浪形装置矗立在展厅中央,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周围围满了拍照的观众。
她放大其中一张细节图,看到底座角落那个的贴纸——“宇宙战士能量补给站”,字体歪歪扭扭,配了个爆炸星星图案。
她忍不住笑出来。
杰伊探头看了一眼:“又看儿子的大作?”
“这贴纸比整个装置还抢镜。”她,“好多人都在那儿拍照。”
“艺术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童真。”杰伊靠在椅背上,“太规矩了反而没意思。”
“所以你也懂艺术了?”
“我不是懂艺术。”他摇头,“我是懂你。”
诺雪关掉照片,合上电脑。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壶发出轻微的鸣叫声,提醒牛奶即将煮罚
她站起身,走向阳台,最后一次检查花材箱是否密封良好,水桶里的水质是否清澈。
阳光已经移到墙角,斜斜地切过地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确认妆容没有晕开,衣领也没有歪斜。
一切都妥帖。
就像每一次面对外界之前,她都要确保自己不会因为任何细枝末节而出错。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更漂亮或更从容,而是因为她终于愿意让人看见——哪怕只是背影,哪怕只是一双手。
只要那双手还能让花站起来,就够了。
杰伊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别站太久。”他,“明的事,明再。”
她接过,轻轻啜了一口。
温度正好。
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想着明要去的花市,要见的客户,要做的一件件事。
没有宏大叙事,没有惊动地。
只是一,把日子过得开花。
她放下杯子,拿起剪刀,再次剪断一根多余的花茎。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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