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晰。
杰伊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目光扫向诺雪。她坐在原位没动,手指还搭在膝盖上,但指尖已经不抖了。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紧绷感像风吹纸片似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又被压住了。
“我去看看。”杰伊,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静默切开一道口子。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拖鞋踩过木地板,一步、两步走到玄关。诺雪没跟过去,也没抬头看,只是把两只手慢慢合拢,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暖一暖什么。
门外的人没走。杰伊透过猫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扎着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和一个硬壳笔记本。她穿着浅灰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平底黑皮鞋,看起来不像临时起意来敲门的那种人。
杰伊拉开门一条缝,链条还挂着。
“您好?”他。
“您好!”门外的女人立刻露出笑容,动作利落地从胸前抽出工牌举到眼前,“我是《城市生活周刊》的记者,我叫陈。请问这里是诺雪老师的家吗?”
杰伊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诺雪正站在沙发边,一只手扶着靠背,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衣角——那是她每次准备见外人前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穿得够不够体面。
“您是……”杰伊问。
“哦,不好意思,我解释清楚一点。”陈语气很稳,没有强行挤进来的意思,“昨我们频道播出了春季艺术展的新闻,其中提到了一件蕉春之律动》的作品,创作者署名是‘诺雪’。我们编辑部觉得这个作品特别有温度,想做个专题报道,就顺着社区中心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这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知道创作者可能比较低调,所以提前打电话怕被拒接,干脆直接上门,当面表达诚意。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改再来。”
她完,往后退了半步,给对方留出反应空间。
杰伊看了眼诺雪。她已经走到离门口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眼睛盯着那位记者的脸。
“你是因为展览来的?”诺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是的。”陈转向她,态度自然地点头,“您的作品真的很打动我。尤其是那个渐变结构,从紫到绿,像春一层层推开冬的门。我想知道,它是怎么诞生的。”
诺雪没话。她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应,而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她见过太多客套话。客户“我喜欢”,其实是“便毅就斜;邻居夸“你打扮得真精致”,转头就在楼道里嘀咕“这人怎么回事”。可眼前这位记者的眼神不一样——没有好奇过度的打量,也没有刻意回避的闪躲,就是单纯地看着她,等着听一个关于花的故事。
“先进来吧。”杰伊把门链摘了,拉开整扇门。
陈笑了笑,没立刻迈步。“我能进来吗?如果不方便打扰的话,咱们也可以约个咖啡馆聊。”
“不用。”诺雪往前走了两步,“就在家里吧。不过……我不太会接受采访。”
“没关系。”陈走进来,顺手把鞋子整齐摆好,“我就当是来请教插花心得的学生。”
她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掏出相机拍照,而是环顾四周。客厅干净整洁,茶几上有本翻开的植物图鉴,沙发一角放着一个绣着雏菊的坐垫,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修剪过的尤加利叶,斜插在细口瓶里,叶片微微泛银。
“您这儿就像个花园。”她。
“都是些随手摆的东西。”诺雪轻声,“花放久了总会蔫,得常换。”
“可每一枝都摆得很用心。”陈指着角落那个铜丝缠绕的废弃花架,“这个结构,跟展厅里的主塔有点像?”
诺雪愣了一下。那是她试做的初稿骨架,做完就被扔在阳台角落,没想到今被翻了出来晾晒。
“你还记得设计细节?”她问。
“我昨晚查了一晚上资料。”陈笑,“包括您之前为婚礼设计的桌花照片,有人发在本地论坛上,配文是‘温柔到能让人哭出来’。”
诺雪嘴角动了动,终于松零劲儿。
“那你先坐。”她,“我去倒杯水。”
“谢谢。”陈在沙发边缘坐下,没碰任何东西,连包都放在腿上。
杰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等诺雪拧开水龙头,他悄悄走过去。
“你觉得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她不像瞎凑热闹的。”诺雪一边冲速溶茶粉一边,“至少功课做得足。”
“问题是,你想不想让她写这篇报道?”
水流声盖住了一瞬沉默。
诺雪关掉水龙头,拿过两个玻璃杯。“我不想躲,可也不想被缺成奇观来看。你呢?”
“那就只谈花。”杰伊接过杯子帮她一起端,“不别的。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想答的就不答。我在旁边听着,有问题我打断。”
诺雪点点头,把一杯递给陈,自己坐到隶人沙发上,离得不远不近。
“谢谢。”陈双手接过,“这杯子也好看,磨砂边配樱花釉色。”
“二手市场淘的。”诺雪,“便宜,而且每只都不一样。”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陈打开笔记本,没急着提问,“现在很多报道都喜欢讲‘逆袭’‘爆红’‘一个人对抗全世界’,可我看您的作品,感受到的是平静,是一种……嗯,怎么呢,把日子过得开花的感觉。”
诺雪怔了一下。
杰伊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
“我不是什么艺术家。”诺雪,“我只是喜欢花。时候家里种了一片月季,每年春开花,我妈总‘这些花啊,比人都懂规矩’。我就想,要是能把这份规矩变成美,就好了。”
“所以您是从那时候开始学的?”
“断断续续吧。”她笑了笑,“真正认真做,是这几年的事。”
“听您还考了职业资格证?”
“嗯,刚通过不久。”她,“本来只想试试,结果还真过了。”
“厉害。”陈记下一笔,“那这次展览,是第一次公开亮相?”
“算是。”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我更习惯在家里插花,或者接点私人订单。这次是因为客户主动联系,推脱不了才答应的。”
“但效果非常棒。”陈真诚地,“我们现在想找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如何用热爱点亮日常的故事。不炒作,不煽情,就是真实记录。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控制发布范围,重点放在生活方式版块,避开社会争议栏目。”
诺雪抬眼:“你们不怕……我这样的身份引起讨论?”
“怕。”陈坦然承认,“但我们更怕因为怕,就错过了值得被看见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杰伊轻轻拍了下诺雪的手背。
“要不这样。”诺雪深吸一口气,“你可以采访,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
“第一,内容必须围绕花艺本身,我的个人经历点到为止。第二,不要拍正面照,可以用背影,或者只录声音。”
“完全没问题。”陈立刻答应,“我们尊重每一位受访者的边界。而且实话,比起脸,我更想记录您的手——毕竟,是这双手让春站了起来。”
诺雪忍不住笑了。这是今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你这张嘴,不去卖花可惜了。”她。
“我已经在写了。”陈眨眨眼,“标题都想好了:《她的手会开花》。”
杰伊哈哈一笑:“这标题能过审?”
“主编要是不同意,我就改成《一位家庭创作者的春日叙事》。”陈正经起来,“反正意思不变。”
诺雪摇摇头,笑意未散。
“那你稍等一下。”她着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
“啊?不用这么正式吧。”陈连忙。
“不是为了你。”诺雪走向卧室,“是为了我自己。见客人,总得穿得像样点。”
她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杰伊留在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玩具车推到电视柜后面——那是悠早上玩完忘了收的。他又把沙发上的坐垫拍松了些,顺手把诺雪常用的那条碎花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您家氛围真好。”陈轻声。
“一般吧。”杰伊搓了搓脸,“也就是两个人互相撑着过日子。”
“可很多人撑不起来。”陈,“尤其是面对外界眼光的时候。”
“我们也不是没担心过。”杰伊看着卧室门,“主要是怕影响孩子。但他爸他妈都在,谁要三道四,先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陈点点头,没再追问。
几分钟后,诺雪出来了。她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梳过,别了一枚巧的珍珠发卡。妆没补,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可以开始了。”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谢谢您愿意分享。”陈打开录音笔,“那我第一个问题——《春之律动》,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一开始没名字。”诺雪,“做完之后,我丈夫,这花一层层往上走,像音乐有节奏。我就想,春本来就有律动,草长、花开、风动,都是声音。所以干脆叫它《春之律动》。”
“那创作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材料稳定性。”她伸出右手,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紫鸢尾茎秆脆,撑不起高塔结构,试了三次都塌了。后来用加粗铜丝做芯,外面裹花泥,再一点点绑上去,才算稳住。”
“听您儿子也参与了?”
诺雪一怔。
杰伊立刻接话:“你怎么知道的?”
“展台照片里有个标签,写着‘宇宙战士能量补给站’。”陈笑,“我猜是朋友写的。”
诺雪也笑了:“是他画的贴纸,非要给花注入能量。我们就贴在底座上了。”
“童趣和专业结合,反而成了亮点。”陈记下,“这种家庭协作的模式,其实挺少见的。”
“对我们来,很正常。”诺雪,“他帮我挑花瓣,我教他认叶子。上周六还是我们的‘家庭插花日’。”
“听起来很幸福。”
“是挺忙的。”她低头看手表,“不过今就到这里吧。我待会儿还得去市场补点洋桔梗,明有客户要看样品。”
陈合上本子:“明白,不耽误您时间。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我再提前预约。”
“校”诺雪站起来,“谢谢你没问多余的问题。”
“该问的我会问,不该碰的我绕着走。”陈收起设备,“这是我们行业的基本尊重。”
两人送她到门口。
临出门前,陈转身:“对了,最后一个请求——我能拍一张您工作的背影吗?不露脸,只拍手和花。”
诺雪看向杰伊。
他微微点头。
“可以。”她,“但只能拍三十秒。”
“足够了。”陈举起手机,对准诺雪走向花材箱的背影。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弯腰打开箱子,手指拂过一片绿雾洋桔梗的叶子,轻轻掐下一截嫩枝,放进水桶。
快门声响起。
然后归于平静。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杰伊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轻松。”诺雪走回沙发坐下,“她没逼我讲那些……难开口的事。”
“因为她不需要。”杰伊坐下,“真正懂行的人,看作品就知道你是谁。”
诺雪望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水面映着花板的灯影,微微晃动。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她低声,“只是以前总觉得,了也没人信,或者信了也会变味。但现在有人愿意好好听,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那就慢慢来。”杰伊握住她的手,“你想多少,就多少。不想,就不。我们在呢。”
诺雪点点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有个孩喊着“妈妈你看我的新轮子”,笑声清脆地穿过街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诺雪坐直身子。
“我去把剩下的花材分类。”她,“明还要工作。”
“你歇会儿。”杰伊站起来,“我来弄。”
“不用。”她已经走向阳台,“坐着不动,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
她拉开折叠桌,把不同颜色的花材分开摆放:紫鸢尾放左边,粉雪山玫瑰居中,黄木春菊靠右,绿雾洋桔梗单独一束泡在清水里。
杰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阳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知道她在调整呼吸节奏,那是每次情绪波动后的习惯——用重复性劳动让自己回到地面。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对话,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某种变化的可能。
不是逃避,也不是迎战,而是学会在光里站稳。
他没再话,只是默默把客厅最后一块儿童拼图收进盒子,放在书架底层。
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刀,递给她。
诺雪接过,冲他笑了笑。
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过长的花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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