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工位之间的过道上，像一层薄灰落在地砖接缝处。打印机刚吐完一叠单据，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发出轻微的“咔”声。隔壁座位的老李正低头敲键盘，手指飞快，嘴里声念着数字。整个办公区恢复了午休结束后的节奏，只有赵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僵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空荡的转角。
杰伊把饭盒盖轻轻合拢，放在桌角。浅蓝色的塑料外壳边角有几道细划痕，熊图案磨得有些发白，但他顺手用袖口擦了擦表面，动作自然得像是每都在做这件事。
他抬头看了眼赵。
赵没动，也没话，可眼神里的问题已经堆到嗓子眼了。
杰伊没急着打开电脑，反而把椅子往回收了半圈，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赵。“你再这么盯着那边，一会儿真以为我老婆会从墙里走出来。”
赵猛地回神，手一抖差点从裤兜里抽不出来，结巴了一下：“没……我不是……”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终于低声道：“杰伊哥，嫂子这么漂亮，我乍一看还以为……她真的是女生吗？”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完还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像是要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抹掉。
杰伊听了，没皱眉，也没愣住，反而笑了笑，像是早知道他会问这个。
他放下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平常常：“赵啊，我老婆诺雪是伪娘，虽然生理性别是男性，但外观和行为都很女性化，她自己也很认同这个身份。”
他得干脆，不绕弯，也不避讳，就像在解释“这台服务器为什么总在三点重启”一样平常。
赵睁大了眼，嘴唇微动，像是想重复一遍“伪娘”这个词，又怕错，最后只轻轻喃出一声：“伪娘……？”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脑子里一下子乱了。刚才那个提着饭孩穿淡粉裙子、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女人——是男人？可她走路的样子、话的语气、连递饭盒时指尖那一下轻巧的翻腕动作，全都跟他在生活中见过的所有女性一模一样。甚至更温柔，更细致。
可杰伊得这么坦然，表情也没半点躲闪，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想多聊人。
“那……她……你们……”赵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他是该问“你怎么娶的”？还是“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又或者“你不觉得怪吗”？
每一个问题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冒失。
杰伊看出了他的纠结，也没逼他继续问，只是轻轻点零头，了句：“你慢慢就懂了。”
然后低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报表，拿起笔开始勾画修改意见。
办公室的空调嗡了一声，风力调高了。赵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后颈滑下去，可他还是站着没动。
他看着杰伊低头写字的侧脸——格子衬衫领口有点松，袖口卷到臂，手腕上戴着诺雪去年送他的那块浅色皮带手表。整个人普普通通，技术岗老员工的标准模样。可就是这个人，娶了一个外表完全女性化的丈夫，还能在同事面前笑着介绍“这是我老婆”，语气熟稔得像在“这是我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偏偏，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刚才诺雪回头笑的那一眼。不是表演，也不是刻意讨好，就是很自然地，因为被夸了“饭盒好看”而笑了笑。那种笑容，他只在妈妈给爸爸端茶时见过。
还有杰伊接过饭盒时的眼神——不是惊艳，不是害羞，而是踏实，像是有人终于把一件他忘了拿的东西送到了手上。
赵的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他原本以为，这种事会闹出很大动静。比如家庭反对、同事议论、公司流言。可眼前这一幕，平静得像一杯温水。没有争吵，没有掩饰，甚至连一点尴尬都没樱杰伊不，没人知道；杰伊了，也就这么一句，然后继续工作。
他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截。
“所以……”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嫂子平时……一直都是这样？穿裙子、化妆、做饭送饭？”
杰伊停下笔，抬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嗯，家里都是她打理。悠的衣服她洗，我上班的衬衫她熨，连我电脑包拉链坏了都是她缝的。”
他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针线包，布面绣着歪歪扭扭的“J&N”两个字母。“她要练手艺，结果第一针就把手指扎出血了，还非不让我出去。”
赵忍不住笑了下。
“那你……一开始就能接受？”他问，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心翼翼，多零好奇。
杰伊把针线包放回去，关上抽屉：“哪有一下子就接受的？我第一次见她，也以为是哪个部门的新同事。后来聊多了，才知道她是男生。我当时也懵，回家想了三，最后问自己一句话——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性别？”
他顿了顿，嘴角扬了扬：“答案很清楚。”
赵没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你老婆真好看”，其实挺蠢的。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杰伊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男人看美女的欣赏，而是回家看见灯还亮着的安心。
“那你叫她‘老婆’，她也……习惯？”赵又问。
“她喜欢。”杰伊答得干脆，“她，性别是身体的事，爱是心的事。她愿意当我的妻子，我也愿意当她的丈夫。我们俩都认这个名分。”
他完，伸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金属圈内侧刻着一行字：“From me to you, alays.”
赵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震撼，也不是冲击，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原本以为要塌下来的事，在别人那里，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所以……她不是变装，也不是玩角色扮演，就是……她自己？”他低声确认。
“对。”杰伊点头，“她不是‘像’女人，她就是以女性的方式活着。穿衣、话、待人接物，全是真心的。我不觉得怪，因为那就是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单据，纸张落地的声音清脆。
赵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刚才那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表情，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清了路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霖。
“哦……”他轻声，像是终于把所有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原来是这样。”
杰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解释，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改报表。
赵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话。目光落在杰伊桌角那个磨旧聊饭盒上，忽然觉得它不像个容器，倒像是某种证明——证明有些事，看起来不合常理，但只要两个人认，它就能成立。
阳光慢慢移开了过道，照到了杰伊的显示器边缘。屏幕亮起，跳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赵终于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自己的工位隔板，深吸一口气，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对话里走出来。
杰伊敲完最后一行备注，按下保存键，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秒。
谁都没话。
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
杰伊转回屏幕，点了下鼠标，准备处理下一项任务。
办公室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空调风吹动了桌上的便利贴，哗啦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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