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内,香炉倾翻,灰烬漫扬。史弥远那声“拿下逆贼”的暴喝还在梁间回荡,曹晟已率禁军刀剑出鞘,寒光映得御座前的孝宗皇帝面色煞白。
辛弃疾立在丹墀之下,手中那叠密信如白刃刺目。他无视颈侧冰凉的刀锋,昂首高声道:“陛下!史弥远通敌卖国铁证在此!密信十三封,割让唐、邓二州草约一份,枢密院伪印一方!更有其海外藏金、私通金使、构陷忠良诸罪,皆录于沈晦遗册!”他每一句,便呈上一份证据,内侍颤巍巍接过,捧至御前。
史弥远紫袍下的手指攥得青白,面上却仍镇定:“陛下明鉴!此皆伪造之物!辛弃疾乃张浚门客,挟私报复,更扮作女官混入大内,其心可诛!”他猛地指向杨峻,“此人才是人证!杨峻,你将张浚如何命你联络金国、如何策划伪诏之事,从实禀告陛下!”
所有饶目光聚向杨峻。他被两名禁军押着,囚衣破碎处露出新旧交错的伤痕。这个曾假意投靠史党的岳家军旧部,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浚、掠过辛弃疾,最终定在史弥远脸上。
“罪臣杨峻,”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确曾奉张枢密之命北上。”
史弥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张浚闭目长叹。
但杨峻紧接着道:“然北上非为通敌,而为寻回山河社稷印,取印中燕云舆图,以谋北伐!”他猛然挣脱束缚,踉跄前扑,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包裹之物,重重摔在丹墀之上,“此乃史弥远与金国左丞相完颜宗浩的亲笔盟书!约定若除张浚、罢北伐,金国助其永踞相位,岁币增至八十万两!”
油布散开,羊皮盟书赫然在目,金国印鉴朱红刺眼。满殿哗然。
史弥远终于色变,厉喝:“胡言乱语!此物必是伪造!”
“伪造?”杨峻惨笑,扯开囚衣,露出胸膛——那里竟烙着个“史”字烙印!“史相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命我潜入岳家军旧部,假意联络,实则为你搜罗‘谋逆’证据。这道烙印,便是你为控我心神所烙!但你不知,”他目眦欲裂,“我杨峻生是岳家军的人,死是岳家军的鬼!假意投靠,只为今日!”
话音未落,他猛从靴中拔出一柄短刃,却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狠狠扎入自己左腹!血涌如泉,他踉跄跪地,仍嘶声高喊:“陛下!臣以死明志!史弥远通敌卖国,罪该万死!”
变故骤生,殿中死寂。孝宗皇帝霍然起身,盯着那卷羊皮盟书,手指颤抖。
就在此时,殿外杀声逼近。李壁率三百老兵已冲破第二道宫门,甲胄铿锵声如潮水涌来。曹晟急令禁军封殿,但老兵中多有北伐旧部,悍勇异常,转眼已杀至殿前阶下。
“护驾!护驾!”内侍尖声嘶喊。
混乱中,辛弃疾忽觉有人拽他衣袖。是梁嬷嬷,她借着人群遮蔽,急声道:“随我来!”二人趁乱退至殿侧屏风后,那里有道暗门,通往后殿夹层。
“从此处可至后苑,苏姑娘在延和殿偏门等候。”梁嬷嬷塞给他一块令牌,“这是太后手令,可出宫。快走,簇已不宜留!”
“那张枢密……”
“陛下既见铁证,史党必倒。张枢密暂无性命之忧,但你若留下,史党余孽必杀你灭口!”梁嬷嬷推他入暗门,“记住,山河印需速启,燕云舆图关乎北伐大计!”
暗门合拢,隔绝令中的厮杀声。辛弃疾在漆黑夹道中疾行,肩伤崩裂,血浸透衣衫。他咬牙坚持,心中唯有一念:见到青珞。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透入光。推开暗门,竟是处荒废院,秋草过膝。院门外,苏青珞焦急徘徊,见辛弃疾踉跄而出,疾扑上前。
“幼安!”她扶住他,触手满掌湿黏,竟是血。
“快走……出宫……”辛弃疾喘息。
苏青珞搀他上马车——是陆掌柜安排的,车夫正是那哑巴。鞭响马嘶,马车冲出巷,向钱塘门疾驰。
车内,辛弃疾瘫坐厢板,苏青珞撕下裙摆为他包扎。车外街市喧哗依旧,仿佛宫中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杨峻……死了。”辛弃疾闭目,脑中满是杨峻自戕那幕。
苏青珞手一颤,泪落如雨:“韩重……也去了。岳琨送回他的遗体,今晨葬在孤山。”
忠魂又陨。辛弃疾握紧怀中那方山河印,玉质温润,却重如千钧。
马车未至钱塘门,忽转向西,驶入一条僻静巷。巷底是座院,陆掌柜、岳琨已在等候。见辛弃疾伤重,忙抬入内室。
“宫中情况如何?”陆掌柜急问。
辛弃疾简述经过。陆掌柜长叹:“杨义士舍身取义,可敬可叹。但史弥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恐不会轻易伏法。”
正着,秦九韶匆匆闯入,面色凝重:“刚得的消息,曹晟率禁军反扑,李壁将军所部被围在崇政殿外。陛下……陛下竟下旨,命双方罢兵,各回本营,一应罪证交三司会审!”
“什么?!”岳琨拍案而起,“铁证如山,还要会审?”
“史弥远定是挟制了陛下。”辛弃疾咳嗽几声,血沫溢出嘴角,“他掌控殿前司,宫中安危系于其手,陛下不得不暂作妥协。”
苏青珞替他拭血,泪眼朦胧:“那……那些牺牲,岂不自费?”
“不会。”辛弃疾握紧她的手,“沈晦前辈、杨峻、韩重、周五……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眼下最要紧的,是开启山河印,取出燕云舆图。此图若现,北伐便有了凭依,朝中主战派必士气大振。”
陆掌柜点头:“沈师遗册载有开启之法——‘七星连珠’。但需七枚特制玉钥,分藏七处。我这些年只寻得三枚。”他从柜中取出个锦盒,内衬红绒,卧着三枚玉钥,形如北斗七星中的枢、璇、玑。
辛弃疾接过细看,玉钥温润,表面刻着极细的星图纹路。他忽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截断刀:“此物上刻五瓣梅,或许也是线索。”
秦九韶接过断刀,就着烛火细看刀身纹理,忽道:“这刀钢纹奇特……似是摺叠锻造时夹入了他物。”他取来药水涂抹刀身,片刻,钢纹竟渐显图案——是幅微缩山水,旁有字:“玉衡藏于京口盐仓,第三窖东壁。”
“是丁!”陆掌柜击掌,“七星玉钥之玉衡钥!沈师果然将线索分藏各处!”
辛弃疾精神一振:“还有三枚呢?”
陆掌柜翻查沈晦遗册,指着一行密文:“‘权隐于西湖底,开化寺断碑下;玑悬于灵隐钟,霜降夜子时鸣;摇光埋在北山坟,岳王旧部衣冠冢。’”他抬头,“这三处,皆在临安。”
“那最后一枚枢钥……”
“册中未载。”陆掌柜蹙眉,“但沈师曾言,七钥集齐,需在‘紫微位’开启。紫微即帝星,莫非要在皇宫中?”
众人陷入沉默。皇宫如今是龙潭虎穴,如何再入?
夜深时,辛弃疾高热又起,昏沉中喃喃:“青珞……青珞……”
苏青珞守在一旁,握着他手,低声哼起济南调。那是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歌谣,婉转轻柔。辛弃疾在歌声中渐趋平静,眉间却仍紧锁。
岳琨与秦九韶在外间商议。秦九韶拨弄算盘,忽道:“或许不必集齐七钥。我推演沈师所留算题,七星连珠之阵,实则是七道机簧锁。若知原理,或可以他法触发。”
“如何触发?”
秦九韶在纸上疾书:“需知七钥对应的星位、时辰、方位。我们有三钥,再推算出四钥虚位,或许能以精铁仿制,暂代玉钥。”他笔下渐成星图,“但需在特定时辰——七日后亥时,北斗七星恰临紫微垣上方。那时开启,成功几率最大。”
“七日后……”岳琨望向内室,“辛先生伤势,恐难支撑。”
“那就尽快取回玉衡钥。”秦九韶收好算盘,“京口盐仓,我去。”
“不可,你乃文士……”
“我父曾在京口为官,我熟悉当地。”秦九韶神色坚定,“陆掌柜需守临安,岳兄弟需护辛先生。此事非我莫属。”
计议定下,秦九韶当夜便离城。临行前将紫檀算盘留给陆掌柜:“若遇危难,摆此算阵,梅隐社人见之必助。”
秋雨忽至,敲打窗棂。苏青珞替辛弃疾换药时,发现他肩伤深处竟有异样——箭创底部,隐约可见金属光泽。
“这是……”她用银镊轻探,夹出一枚极铜片,上刻星纹。
陆掌柜一见,惊呼:“这是枢钥的‘钥芯’!原来沈师将最紧要的一枚,藏于护送者体内!”他颤声道,“辛先生当年北归,沈师必是料到会有此劫,故将钥芯植入箭镞,随伤而入……”
辛弃疾抚着那铜片,冰凉刺骨。沈晦的深谋远虑,竟至如此。
雨声淅沥,烛火摇曳。七日后,北斗临空之时,这方山河印中的秘密,将重现于世。
而临安城的秋雨,正漫过宫墙,漫过街巷,漫过孤山上那些新起的坟冢。雨水中,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呜咽,在低语,在诉那些未竟的志业,那些未归的英魂。
辛弃疾望向窗外雨幕,轻声念起旧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而这一次,梦将醒,剑将出,营角将震彻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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