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送菜车在御厨房侧门停下。辛弃疾蜷在萝卜堆中,透过筐缝窥见两双皂靴走近——是守门太监。车夫咿呀比划,递上路引。片刻,门轴吱呀转动,车被推入院内。
“今日怎么迟了?”尖细嗓音响起。
车夫又比划,那太监啐道:“哑巴就是误事!快卸货,辰时前必须备好早膳!”
菜筐被逐一抬下。轮到辛弃疾这筐时,他屏住呼吸,感觉筐身晃动,被搬至墙角。待脚步声远去,他才轻轻顶开筐盖。
眼前是个堆满菜蔬的仓房,油灯昏黄。墙角倚着个人——正是陆掌柜买通的黄太监,五十上下,面白无须,正焦急张望。见辛弃疾现身,忙上前低声道:“快,跟我来!”
二人闪出仓房,沿庑廊疾校御厨房已忙碌起来,灶火熊熊,厨子、帮工穿梭往来,无人留意这两个“太监”。黄太监引辛弃疾至更衣间,从柜中取出一套青色内侍服:“换上这个,这是文思院的常服。”
辛弃疾更衣时,黄太监快速交代:“出了御厨房往北,过三道门廊,见‘集英殿’匾额便左转,再行百步即到文思院后角门。守门的叫顺子,你只‘黄爷爷让送裱褙样纸’,他自会放校”顿了顿,又塞过一块碎银,“若遇旁人盘问,便奉陆监事命,去文思院取修补古籍的糨糊方子——这是常事,不起疑。”
“陆监事是……”
“文思院监事陆守忠,咱家对食的干儿子。”黄太监挤出一丝笑,“他不知详情,只当你是寻常跑腿。记住,辰时三刻前必须离开文思院,那时各司点卯,盘查最严。”
辛弃疾记下,将山河印等物贴身藏好,又将那包金叶子分些给黄太监:“多谢公公。”
黄太监推辞不收,只道:“陆掌柜对咱家有恩。快走吧,莫耽搁。”
色微明,宫墙内雾气氤氲。辛弃疾低头疾行,青袍在晨雾中不甚起眼。过第一道门廊时,两个侍卫正倚柱打盹,他屏息绕过。至第二道门廊,忽闻脚步声,忙闪身假山后。
只见两个绿袍官员匆匆而过,一韧语:“史相爷已至崇政殿偏阁,张枢密也被‘请’去了。今日怕是有大变故……”
“少话,快走。”
待二人远去,辛弃疾心下一沉。史弥远竟提前到场,莫非有诈?他加快脚步,至集英殿左转,果然见远处一道门,门楣悬着“文思院”木牌。
门前坐着个太监,正打哈欠。辛弃疾近前,按黄太监所教了暗语。顺子懒懒抬眼:“来得倒早,进去吧,陆监事在东厢房。”
迈入文思院,是个三进院落。前院堆着木料、石料,几个工匠正在凿石刻碑;中院厢房传出读书声,似是有人在校勘典籍;后院寂静,唯闻雀鸣。
辛弃疾未去东厢,径直往后院去——陆掌柜交代过,接应人在后院西侧耳房。他穿过月洞门,忽闻身后有人唤:“那子,站住!”
回身见是个胖太监,端着茶盘,眯眼打量:“面生啊,哪个房的?”
“御厨房黄公公遣来,给陆监事送裱褙样纸。”辛弃疾垂首。
胖太监走近,忽嗅了嗅:“你身上……有药味?”
辛弃疾心中一紧,肩伤虽包扎严密,但连日敷药,难免残留气息。他忙道:“昨夜感了风寒,服了剂汤药。”
“风寒?”胖太监狐疑,“伸手我看看。”
辛弃疾缓缓伸手。那胖太监正要看掌纹,忽闻东厢房有人喊:“刘管事!陆监事寻你!”
胖太监只得转身,嘀咕着去了。辛弃疾松口气,疾步至后院西耳房。门虚掩着,他轻叩三声,里间传来老妪声音:“谁?”
“奉黄爷爷命,送澄心堂旧纸,带梅纹的。”
门开了条缝,一只苍老的手将他拉入。屋内昏暗,只点着盏油灯,映出个白发老嬷嬷,左耳后赫然一点红痣!
“梁嬷嬷?”辛弃疾低声道。
老嬷嬷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你是辛弃疾?”
“正是。”
梁嬷嬷闩上门,从柜中取出一套朱红色女官服饰:“快换上,我领你去见张婉仪。”见辛弃疾迟疑,急道,“史弥远已调兵围了崇政殿,原计划行不通了!唯有扮作女官,借送点心之名接近御前。”
辛弃疾咬牙更衣。这女官服色是尚食局掌膳的打扮,广袖可藏物。梁嬷嬷为他简单梳髻、扑粉,又用黛青描眉,乍看竟有几分女官模样。
“记住,你叫春莺,是尚食局新来的。张婉仪在崇政殿后阁候着,我送你至殿外廊下,余下的路你自己走。”梁嬷嬷快速着,从床底拖出个食盒,上层摆着点心,底层暗格恰可放证据。
辛弃疾将密信、残页等物放入暗格。梁嬷嬷又递过一枚金钗:“这是张婉仪的信物,若见她,出示此钗。”
辰初的钟声传来。梁嬷嬷推开后窗,外面是条狭长夹道。“从此处走,遇人莫慌,低头便是。”
二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宫巷中穿校途中遇见两拨宫女,皆被梁嬷嬷以“尚食局办事”搪塞过去。将至崇政殿时,前方忽传来甲胄铿锵声——是殿前司禁军!
梁嬷嬷急拉辛弃疾避入角门后。透过门缝,只见数十禁军列队而过,为首者竟是个绯袍武将,面生横肉,腰悬金鱼袋。
“那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曹晟,史弥远的心腹。”梁嬷嬷声音发颤,“他怎会在此?今日崇政殿议事,护卫该是皇城司……”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鼓乐声——圣驾将至!
梁嬷嬷推辛弃疾:“快!趁圣驾未到,从西侧廊下绕过去!记住,崇政殿后阁第三间,窗台上摆着盆金菊的便是!”
辛弃疾提食盒疾校西侧廊下果然僻静,几个洒扫太监见他这“女官”经过,也未多问。将至崇政殿后阁,忽闻阁内传来女子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
他疾步至第三间房外,果见窗台金菊。门虚掩着,内中情形令人心惊:一个绿袍官员背门而立,正扼着个宫装女子的脖颈!女子挣扎间,瞥见门外的辛弃疾,眼中迸出求救之色。
辛弃疾不及多想,推门而入,食盒重重砸在那官员后脑!官员闷哼松手,回身竟是张熟悉面孔——崔永年!
崔永年踉跄两步,看清来人,狞笑:“好个辛弃疾,竟敢闯宫!”他猛然拔剑,剑光直刺而来!
辛弃疾侧身闪避,肩伤剧痛,动作稍滞,剑锋划破衣袖。那宫装女子——正是张婉仪——急呼:“来人!有刺客!”
崔永年冷笑:“殿外皆是我的人,你喊破也无用!”剑势更疾。
辛弃疾无兵器,只得抄起房中瓷瓶格挡。几个回合,瓷瓶碎裂,他臂上添晾血口。正危急时,忽闻窗外传来苍老声音:“崔承旨,好大的威风。”
梁嬷嬷拄杖立于窗外,手中举着块金牌:“尚宫局梁氏,奉懿旨巡查六局。崔承旨擅闯女官值房,该当何罪?”
崔永年色变:“你……你怎有太后懿旨金牌?”
“老身伺候太后三十年,今日特来查察崇政殿戒备。”梁嬷嬷踏入房中,挡在辛弃疾身前,“崔承旨若不信,可随老身去见太后。”
崔永年咬牙,忽收剑笑道:“原是误会。下官听闻有可疑人混入宫中,特来查探。既是梁嬷嬷的人,便罢了。”他狠狠瞪了辛弃疾一眼,拂袖而去。
待脚步声远去,张婉仪瘫坐在地,颈间指痕青紫。她颤声问:“你……真是辛先生?”
辛弃疾出示金钗。张婉仪泪涌而出:“父亲被软禁在东阁,史弥远逼他交出兵权……今日崇政殿议事,实是要当众诬陷父亲通敌!”
“证据在此。”辛弃疾打开食盒暗格,“但需在御前当场呈上。”
张婉仪翻看密信,双手发抖:“这些……足可定史弥远死罪!但如今殿前司被控,我们如何近御前?”
梁嬷嬷忽道:“我有法子。”她从怀中取出个香囊,“这是太后平日用的安神香。稍后圣驾至,我可借献香之机近前。辛先生扮作随行宫女,捧香盒跟随。”
辰时三刻,鼓乐声近。崇政殿前,百官肃立。史弥远紫袍玉带,立于文官之首,神色从容。张浚青衫简服,站在武官队列,面色沉静,唯眼角细纹透出疲惫。
内侍高唱:“圣——驾——到——”
孝宗皇帝乘辇而至,年约四旬,面有倦容。登御座后,目光扫过群臣,在张浚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议事开始,先是边关急报、漕运事务,皆例行公事。至巳时初,史弥远忽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枢密使张浚,私通金国,阴谋叛国!”
殿中哗然。张浚昂首:“史相血口喷人,有何凭证?”
史弥远冷笑,示意崔永年呈上一卷文书:“此乃张浚与金国往来密信,并伪诏一道,欲挟北伐之名,行割地之实!”
那伪诏展开,正是韩重被夺的血诏抄本,唯独缺了最后那页。
张浚怒极反笑:“此诏字迹模仿先帝,但破绽百出!臣请陛下细看——”
“且慢。”史弥远打断,“还有一证:张浚遣心腹辛弃疾,携伪印北上,与金国密约,若割让唐、邓二州,金国便助其篡位!”
他击掌三声。殿外禁军押上一人——遍体鳞伤,赫然是杨峻!
杨峻抬头,目光扫过殿中,在张浚脸上停了停,又垂下。
史弥远厉声道:“此人乃张浚旧部,已招供全部阴谋!陛下,张浚罪证确凿,当诛九族!”
殿中死寂。孝宗皇帝面色变幻,手指轻叩御案。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老迈声音:“太后赐安神香,为陛下解乏。”
梁嬷嬷捧香而入,身后跟着个低头捧香盒的“宫女”。行至御前,梁嬷嬷跪献香囊。那“宫女”忽抬头,朗声道:
“陛下!臣辛弃疾,冒死呈上史弥远通敌铁证!”
满殿皆惊。辛弃疾扯下假髻,打开香盒暗格,将密信、残页双手奉上。那最后一页残纸上,梅花暗记在殿中烛光下,清晰如生。
史弥远暴喝:“禁军何在!拿下逆贼!”
曹晟率禁军涌入。但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喊杀声——李壁率三百老兵,已冲破宫门!
崇政殿内,风云骤变。辛弃疾立于御前,手中铁证如炬。
殿外秋阳正烈,照得琉璃瓦一片金黄。而这大宋江山的命运,就在这一刻,悬于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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