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积善堂后门吱呀轻启。辛弃疾换上了刘郎中给的灰布直裰,头戴方巾,肩挎药箱,乍看便是个出诊的郎郑晨雾未散,西湖水汽混着桂子香气漫过青石板路,临安城在薄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从此处到众安桥,需过三座桥、四条街剩”刘郎中低声嘱咐,“近来街面多了不少生面孔,专盯独行之人。先生务必走巷,若遇盘查,便是去金波桥宋家看诊——那家确有老夫的病人。”
辛弃疾点头,将药箱背带紧了紧。箱中并无药材,底层暗格里藏着沈晦册子的抄本、半块玉佩,以及那截刻“京”字的断刀。苏青珞执意将那方山河印仍系在他贴身内袋:“此物太过紧要,分开反而危险。”
岳琨送至巷口,欲言又止。辛弃疾拍拍他肩膀:“护好青珞。午时我不归,你们便依计行事。”
晨雾中,灰袍身影渐行渐远,没入交错巷陌。
临安的巷如蛛网密布。辛弃疾按刘郎中所述,避开御街、后市街等通衢大道,专拣那些青苔湿滑的窄巷。早起的货郎推着独轮车吱呀而过,挑粪夫捂着口鼻匆匆穿行,屋檐下偶有老妪生炉子,青烟袅袅。
将至众安桥时,前方巷口忽传来呵斥声。两个皂衣公人拦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翻检担子。辛弃疾脚步一顿,闪身隐入一户人家的门檐阴影里。
“这几日可见过生人?”公人厉声问。
老汉哆嗦:“官爷,老儿每日寅时出摊、酉时收摊,见的都是熟客……”
“可有肩伤之人?”
“没、没留意……”
公人骂了句,挥手放校辛弃疾待他们转向另一条巷子,才快步穿出。肩头伤口在疾行中隐隐作痛,他咬牙忍住,转入一条更窄的巷道。
巷名“算盘巷”,两侧皆是低矮木楼,檐下挂着些木牌,刻着“神课”、“占卜”、“推命”字样。原来这一带聚居着不少术数先生、账房书吏。时辰尚早,多数铺面还未开张,唯巷尾一家铺子门板半开,传出噼啪脆响。
辛弃疾本欲径直穿过,却瞥见那铺门旁悬着块乌木牌,上刻五瓣梅纹——虽已斑驳,但那梅形与断刀上的刻痕极为相似。他脚步一滞。
铺内算珠声停了。门帘一挑,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握着一把紫檀算盘。见巷中有人,他抬眼打量,目光在辛弃疾肩头停了停。
“这位先生可是寻人?”文士开口,声音清朗。
辛弃疾拱手:“路过而已。”
文士却上前两步,低声道:“先生肩胛微沉,右臂不敢大动,可是箭创未愈?巷口有公人巡查,不妨进来喝盏茶,缓缓再走。”
这话得突兀,辛弃疾心中警铃大作。但见文士目光清正,且那五瓣梅牌就在眼前……他略一沉吟,迈步进了铺子。
铺内狭,四壁皆是书架,堆满账簿、算经。临窗一张长案,摊着幅未画完的舆图,墨迹犹新。文士掩上门,也不点灯,只借着晨光沏茶。
“在下秦九韶,字道古,在此设馆教习算学。”文士递过茶盏,“先生不必疑我。那五瓣梅牌,是家师所留。他姓陈,单名一个默字。”
辛弃疾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陈默——皇城司旧吏,沈晦册中提及的临安暗桩!
“秦先生如何认得在下?”
“我不认得先生,只认得‘病’。”秦九韶指了指自己双眼,“家师精于刑侦,曾教我观人之术。先生虽作郎中打扮,但行路时腰背挺直,是军伍习惯;面有病容却目光炯然,是心志强撑;更紧要的是——”他顿了顿,“今晨刘郎中托药童送来口信,若有肩伤文士来此巷,需照应一二。”
辛弃疾暗松半口气,仍不敢尽信:“秦先生可知令师如今何在?”
秦九韶面色一黯:“三个月前,家师在瓦舍书时被带走。我多方打探,只知关在枢密院狱,由崔永年亲自审讯。”他忽从案下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竟是幅精细的临安街巷图,各处标着红黑记号,“家师早有预料,留此图与我。红点是梅隐社暗桩,黑点是史党眼线。众安桥南听雨轩茶馆,”他指向图中一处,“三日前已被监视,孙七掌柜下落不明。”
辛弃疾心中一沉。联络点暴露,陈默入狱,这条线竟已断了大半。
“先生可是为山河印而来?”秦九韶忽然问。
辛弃疾瞳孔微缩。秦九韶忙道:“莫惊,家师留书曾言:若见持五瓣梅信物、携重器南来者,当以死相护。”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铁匣,打开竟是数卷手稿,“这些是家师历年所集——史弥远通金密函抄本、伪祥瑞策划始末、朝中附逆官员名录。他嘱我,若等不到人来,便将这些焚毁,绝不可落入史党之手。”
晨光渐亮,透过窗纸映在那些泛黄纸页上。辛弃疾翻阅着,触目惊心:某年某月,史弥远密使赴金营;某日某时,某官员收受金国贿赂;甚至连宫中某内侍都被收买……
“这些若能面圣,史党必倒。”辛弃疾沉声道。
“难。”秦九韶摇头,“如今宫门九重,史弥远把控内外,官家所见所闻皆经其筛选。张浚枢密前日入宫,至今未出。李壁虽在军器监,但行动受限。先生纵有铁证,又如何呈达听?”
巷外忽传来脚步声。秦九韶迅疾收好铁匣,侧耳倾听。脚步声在铺外徘徊片刻,渐渐远去。
“簇不宜久留。”秦九韶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边缘皆刻着细记号,“这是家师所制‘算筹钱’,共三十六枚。梅隐社旧人凭此相认——持钱者需与接应者对算题,答案相符方为真。”
他将铜钱塞入辛弃疾药箱暗格,又快速道:“听雨轩既不可去,可改往清河坊‘墨香斋’。那掌柜姓陆,是家师旧友,专营碑拓。他每日常去大内文思院送拓本,或可设法递消息入宫。”顿了顿,补充道,“但需谨慎,史党恐已渗透。”
辛弃疾记下,起身欲走。秦九韶忽又叫住他,从案头取来那把紫檀算盘,手指疾拨,算珠脆响中排列出奇异阵型:“此乃家师所传‘遁甲算阵’,遇险时摆此阵型,梅隐社人见之,当知是紧要信号。”
辰时将尽,巷外人声渐稠。辛弃疾辞别秦九韶,依指示转出算盘巷,向西往清河坊去。肩伤在奔走中愈发疼痛,他不得不放缓脚步。
穿过御街时,恰遇一队禁军巡校辛弃疾低头避让,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茶楼二层,有人凭窗而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街面。那人着便服,但坐姿笔挺,腰间佩刀形制非常——是皇城司的逻卒。
他不动声色转入旁侧绸缎庄,佯装挑选布料。待禁军过后,方从后门穿出,绕进一条堆满货箱的背街。
将至清河坊时,前方忽传来喧哗。只见数十兵卒围住一处宅邸,门楣匾额写着“李府”——竟是李壁宅邸!一个绿袍官员正厉声呵斥:“搜!仔细搜!凡有书信文册,一概封存!”
辛弃疾心中一紧,闪身躲进货栈檐下。但见兵卒抬出数箱文书,那绿袍官翻检着,忽抽出一卷,展开细看,面上露出冷笑。
李壁被抄家了?那半块玉佩的信物,还如何递送?
正惊疑间,忽有人拍他肩头。辛弃疾悚然回身,却是个挑担卖菱角的老汉,压低声道:“先生可是姓辛?刘郎中让老汉传话——速回积善堂,苏姑娘那边出事了!”
辛弃疾脑中轰然。他强自镇定,摸出几文钱买了把菱角,低声问:“出了何事?”
“清晨有公人来药铺盘查,是追捕逃犯。岳兄弟护着苏姑娘从后窗走了,此刻不知去向。”老汉匆匆完,挑担离去。
变故接踵而来。辛弃疾立在巷中,秋阳照在身上,却觉寒意彻骨。联络点暴露、李壁被抄、青珞失散……这临安城,竟真是罗地网。
他深吸口气,抚了抚怀中那方山河印。玉质温润,似有暖意透衣而出。沈晦矿洞绝笔中的句子又浮上心头:“至暗之时,心火不灭。”
还有路。墨香斋尚未暴露,秦九韶给的算筹钱仍在,那些铁证还未交付。只要一息尚存,便得走下去。
辛弃疾整了整药箱背带,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重重殿宇在秋阳下金碧辉煌,那里是大宋权力的中心,也是所有阴谋的源头。
他迈步向前,灰袍身影没入清河坊熙攘人流。肩伤灼痛,脚步却稳。前方墨香斋的匾额已在望,而更远处,西湖水光接,秋荷正玻
临安城的白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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