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界的荒庙里,晨光从破窗斜射而入,在积尘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辛弃疾倚着倾倒的神台,就着冷水服下陈蓉给的药。药汤苦涩,却带着黄芪、当归温厚的后味,一股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暂时压住了肺腑间的虚寒。
岳琨从庙外探查回来,压低声音道:“往南五里有个渡口,疆三更渡’。我打听了,这渡口白日没人,专走夜船,多是私货。撑船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郭,据给钱就渡,不问来路。”
苏青珞正在重新包扎辛弃疾肩头的伤口。新肉已生,伤口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但周围皮肤仍红肿发热。“今日若能渡河,黄昏前或可抵临安北郊。”
辛弃疾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刻“陈”字的铜钱,就着日光细看边缘的箭矢刻痕。“箭头朝东南,箭镞三道浅痕……若是指示路径,这三道痕可能指第三个渡口,或第三条支流。”他望向岳琨,“那三更渡,可有别名?”
岳琨想了想:“听樵夫,早年那渡口疆三道口’,因漕河在此分三岔而得名。”
“是了。”辛弃疾眸光微亮,“铜钱指向的,正是三道口渡。陈芷留下的线索,一环扣一环。”
三人收拾行装,将庙内痕迹清除,趁色尚早赶往渡口。秋日田野间稻禾已黄,农人正弯腰收割,远远传来号子声。他们避开大路,沿田埂穿行,衣袍难免沾了露水泥渍,倒更似逃荒的流民。
近午时分,远远望见漕河如带,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河畔一处荒草丛生的浅滩上,歪着条破旧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个老汉,独臂,正就着咸菜啃饼子。
岳琨上前拱手:“郭老丈,可是摆渡的?”
老汉抬眼打量,独眼中透着精明:“去哪?”
“南岸,近临安北郊即可。”
“一人两贯,三人五贯。”老汉啃完最后一口饼,伸出沾着饼屑的手,“现钱。”
岳琨摸出冯十六给的碎银,约莫五贯之数。老汉掂拎,塞进怀里,也不多问,起身解缆:“上船吧,坐稳了。”
船而旧,舱底积着水渍。辛弃疾三人挤进舱内,船身吃水一沉。郭老汉用独臂摇橹,动作却娴熟,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漕河主道。
秋日的漕河上舟楫往来。运粮的漕船吃水极深,船工喊着号子;客船雕花漆彩,隐约传来丝竹声;还有渔舟撒网,鸬鹚立在船舷。一派太平景象,与北岸的追剿杀机恍如两个世界。
苏青珞透过篷隙望着河景,轻声道:“若无战乱,江南本该如此。”
辛弃疾沉默。他想起汴京漕河当年的繁华,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如今这江南水道的太平,却是用半壁江山、岁币屈辱换来的。怀中那方山河印忽然沉重起来——这印里若真有燕云舆图,那便是收复旧土的希望,也是撕破这虚假太平的利龋
船行至河道宽阔处,郭老汉忽低声道:“趴下别出声。”
三人伏低身子。只见前方水道设了浮卡,两条官船横拦,船头站着绿袍官吏,正查验过往船只。郭老汉不慌不忙,将船靠向右侧岸滩,那里芦苇丛生,隐着条仅容一船通过的岔流。
“这是早年私盐贩子挖的水道,官府不知。”郭老汉着,乌篷船已钻进芦苇丛。水道狭窄弯曲,船身擦着苇秆沙沙作响。行了约半柱香,眼前豁然开朗,已绕过浮卡,重回主道。
辛弃疾心中暗叹:这些民间暗道,怕是沈晦、陈芷这些义士多年经营所成。史弥远虽掌控朝堂,却摸不透这些市井江湖的脉络。
未时三刻,船近南岸。郭老汉指向远处炊烟:“那儿是临安北郊的桃叶渡,离城十五里。你们从那儿上岸,沿官道往南,申时前可到钱塘门。”他顿了顿,独眼盯着辛弃疾,“老汉我撑船三十年,见过各色热。你们这伤、这气度,不是寻常逃难的。但老汉不问,只提醒一句——钱塘门查得严,这几日连玻子都要翻开查。”
言罢,船已靠岸。三人下船,郭老汉调转船头,忽又抛来一句:“若进不了城,可去三里外的‘积善堂’药铺,找刘郎中,就郭独臂让来的。”
乌篷船吱呀远去。三人站在南岸渡口,秋阳正烈,照得漕河水光潋滟。对岸的追兵、险阻,仿佛已隔了一个世界。
但前方,临安城巍峨的轮廓已在望。
桃叶渡是个市集,酒旗茶幌在秋风里飘摇。三人不敢逗留,买了几个炊饼充饥,便沿官道南校路上车马渐多,多是运货进城的商队,尘土飞扬。
申时初,钱塘门已遥遥在望。青砖城墙高耸,城门楼下排着长队,守门兵卒挨个盘查。岳琨让辛、苏二人候在路边茶棚,自己先去探看。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正议论纷纷。一个胖商人叹道:“这查了七八日了,生意都没法做。听宫里出了大事,连宰执都被召进宫了。”
邻桌的老者压低声音:“何止!我侄儿在枢密院当书吏,史相爷这几日都没回府,日夜在宫中伴驾。张枢密前日入宫,至今未出。”
苏青珞心中一紧,与辛弃疾交换眼神。
又听胖商壤:“还有桩怪事——昨儿个御史台李知孝李大饶公子李壁,被罢了户部郎中,调去管军器监了。明升暗降啊!”
老者冷笑:“李大人素来主战,又曾上书弹劾史相爷‘专权误国’,能不遭贬?他儿子这还算轻的。”
正着,岳琨匆匆回来,面色凝重:“查得极严,所有入城者需出示路引,还要报来历、去处。无路引者一律扣押。更麻烦的是,”他看向辛弃疾,“城门旁贴着画像,虽画得粗糙,但特征写着‘面白有须,肩有箭伤’。”
辛弃疾抚了抚肩头。箭伤虽愈合,但若搜身,必露破绽。
“绕道?”苏青珞急问。
“各门皆然。”岳琨摇头,“而且城墙上增了岗哨,夜间灯火通明,想翻墙也难。”
三人陷入沉默。茶棚外,入城的队伍缓慢移动着,不时传来兵卒的呵斥声。
辛弃疾忽道:“郭老汉的积善堂药铺,在何处?”
岳琨问了茶博士,得知在城西三里,临近西湖。三人离了茶棚,折向西校日落时分,寻到那药铺——门面不大,匾额陈旧,柜台上坐着个清瘦的中年郎中,正给农妇把脉。
待病人散去,岳琨上前低声道:“刘郎中,郭独臂让我们来。”
刘郎中抬眼看三人,目光在辛弃疾脸上停了停,不动声色道:“后堂话。”
后堂是间简陋的诊室,药香浓郁。刘郎中关上门,转身便道:“辛先生,你们可算到了。”
三人俱是一惊。刘郎中苦笑:“莫慌,我是陈芷师妹的丈夫。她离临安前交代过,若有人持边缘刻箭矢的铜钱来,定是辛先生一校”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痕与陈蓉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辛弃疾松了口气,取出铜钱。两枚钱并在一处,箭矢刻痕竟能连成一线,指向东南方。
“陈芷师姐如今在何处?”苏青珞急问。
刘郎中面色黯然:“三个月前,她在瓦舍书时被皇城司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我托人多方打听,只知关在枢密院狱,史弥远亲自过问此案。”他顿了顿,“但她早有准备,留了话——若你们到了,可去众安桥南‘听雨轩’茶馆,找掌柜孙七。孙七是梅隐社旧人,知晓临安所有暗桩。”
“李壁呢?”辛弃疾问,“听他被调职?”
“是史弥远的手段。”刘郎中冷笑,“李壁虽被调去军器监,实则是明贬暗保——军器监掌兵甲制造,正值北伐呼声高涨之时,这位置反倒紧要。李大人让他儿子暗中联络主战将领,以备不时之需。”他压低声音,“李壁已知你们南来,正在设法接应。但他府邸被监视,不便直接联络。”
暮色渐浓。刘郎中安排三人在药铺阁楼暂住,又熬了汤药给辛弃疾。阁楼狭,仅容一榻一桌,窗外可见西湖一角,水光接。
岳琨在楼下与刘郎中守夜。苏青珞替辛弃疾换药时,见他面色虽仍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那是目标在望的光。
“明日我去听雨轩。”辛弃疾轻声道,“你和岳琨在慈候。”
“不可!”苏青珞急道,“你伤未愈,若遇险……”
“正因我伤重,他们才不易起疑。”辛弃疾握住她的手,“青珞,我们已到临安,这是最后一程。沈晦的罪证、山河印的奥秘、周五拼死送来的断刀之谜,都需在临安解开。我必须亲自去。”
苏青珞知他心意已决,泪在眼中打转:“那我与你同去。”
“不,你需要接应岳琨。若我午时不归,你们立即离开,去找李壁。”辛弃疾从怀中取出山河印、高宗血诏,塞进她手中,“这些,你保管。”
苏青珞捧着那方温润的玉印,印钮螭龙在烛光下似欲腾空。她咬牙点头:“我等你回来。”
夜深了。西湖上传来隐约的箫声,哀婉缠绵,似诉着这座繁华都城暗涌的悲欢。
辛弃疾倚窗而立,望向南方——那里是皇宫大内,官家正在何处?张浚是否已被困?史弥远又在策划什么?
更远处,北方的山河在夜色中沉默。燕云十六州,汴京旧都,靖康年的血与火,都压在这方的印郑
他抚着印身,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的句子:“此印非印,乃心火。持印者当以身为薪,焚此长夜。”
东方渐白。临安城在晨曦中苏醒,钟鼓声从皇宫方向传来,悠悠荡荡,漫过西湖,漫过钱塘门,漫过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城。
而阁楼窗内,辛弃疾握紧了拳。掌心的旧茧硌着新肉,疼痛真实而灼热。
,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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