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严原港。
二十艘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舰的铁锚砸入海水,溅起丈高浪花。旗舰“巴达维亚号”的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举着单筒镜扫视港口——这地方荒凉得像鬼域,除了几间破渔屋,就剩嶙峋礁石。他放下镜子,对着身边穿白袍的老者皱眉:“教主阁下,您真会挑地方。”
白莲教主陆九渊抚着三尺白须,脸上每道皱纹都藏着笑:“荒凉才好。荒凉,明没人盯着。范使者,您那六艘战列舰的损失,荷兰总督没怪罪吧?”
范·德·维尔德的腮帮子鼓了鼓:“总督只问结果。只要你们能在明国沿海再搅起大乱,二十艘战舰的损失公司担得起。但前提是——”他盯着陆九渊,“你们真能拿下南京?”
“崇祯儿已中计。”陆九渊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纸张边缘沾着暗红,“赵兴邦刚送来的。崇祯下旨征伐朝鲜,十月初五御驾亲征。南京届时只留三万守军,而我们在江南有八万教众,加上贵公司的战舰封锁长江,南京唾手可得。”
范·德·维尔德接过信。确实是明国朝廷的公文用纸,盖着兵部大印。他看完,眉头舒开:“十月,只剩两个月了。你们真能集结八万人?”
“白莲教扎根江南百年,信众遍及漕帮、盐户、矿工。”陆九渊指向港口外,“只要登高一呼,十万教众唾手可得。更何况……”他顿了顿,“我们在南京宫里,还有人。”
“‘烛影’?”范·德·维尔德来了兴趣,“查出是谁了吗?”
“快了。”陆九渊眯眼,“赵兴邦正在查。此人潜伏宫中三年,能接触到崇祯起居注,甚至……能往御膳里下东西。”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时,港外传来号角声。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使船到了。船头站着个穿大铠的武士,腰插长短双刀,额头上绑着“日月同辉”的白布带——那是白莲教日莲宗的标志。
“岛津光久,萨摩藩少主,日莲宗护法。”陆九渊介绍,“此番会盟,倭国出船五十艘,兵两万,助我们取南京。”
范·德·维尔德打量那武士,突然问:“你们白莲教在倭国也有根基?”
“日莲宗本就是白莲教分支,百年前由渡海僧传入九州。”陆九渊淡淡道,“这些年我们在倭国发展教众二十万,萨摩、长州、土佐三藩的武士,三成信我教。”
范·德·维尔德倒吸口凉气。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老家伙不是在吹牛——白莲教是张覆盖整个东亚的网,大明、朝鲜、倭国,甚至可能还有琉球、南洋。
三惹岸进渔屋。屋内供着白莲神像,香火缭绕。岛津光久跪坐后,开门见山:“陆教主,我父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陆九渊挥手,弟子抬上三口木箱。开箱,里头是厚厚图纸——大明二十四磅炮铸造工艺、铁甲舰蒸汽机构造图、南京城防布局详图。
“这是‘烛影’这三年从宫中工部、兵部陆续抄录的。”陆九渊抚须,“加上贵公司提供的荷兰炮术,倭国可在半年内造出匹敌大明的舰队。”
岛津光久眼睛亮了,但嘴上还硬:“崇祯儿已在济州岛建船厂,等他造出第二批铁甲舰,我们再追就晚了。”
“所以要在船厂建成前,掐断他的脖子。”陆九渊摊开海图,“十月初五,崇祯离京征朝。我们兵分三路:一路由荷兰战舰封锁长江口,阻截郑芝龙回援;一路由倭国水师袭扰登州、福州,牵制明军水师;主力八万教众从苏州、杭州起事,水陆并进攻南京。等崇祯在朝鲜闻讯回师,南京已换旗易帜。”
“南京守军三万,能撑多久?”范·德·维尔德问。
“最多五。”陆九渊笑,“因为守军里,有我们的人。”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名字。范·德·维尔德和岛津光久凑近看,同时瞪大眼。
“是他?!”
“所以我,南京唾手可得。”陆九渊抹去水迹,“现在,该谈谈分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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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岛船厂,新舰首航测试日。
李自成站在“镇海二号”的舰桥上,看着岸上那十几个“荷兰技术指导”。这帮红毛鬼是三前“主动请缨”来的,是奉公司之命协助测试,其实个个眼神鬼祟,在船厂到处乱窜。
“李将军,蒸汽机压力已达标,可以起锚了。”大副禀报。
“起锚。”李自成下令,“告诉炮组,待会儿试炮,装实弹。靶船放远点,五里。”
“五里?咱的炮最大射程四里半……”
“让你放就放。”
靶船放下。是条旧福船,船身画着红圈。李自成走到那群荷兰人面前,用生硬的荷兰语:“诸位,看好了。这是大明自己造的铁甲舰,不用你们‘指导’。”
荷兰领队范·德·科克——范·德·维尔德的堂弟——赔着笑:“将军笑了,我们只是观摩……”
舰身震动,蒸汽机轰鸣。“镇海二号”破浪前行,速度比荷兰同级战列舰快三成。科克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明国真能独立造出蒸汽舰。
到预定位置,李自成举旗:“开火!”
侧舷十二门二十四磅炮齐射。炮弹划过海空,五里外的靶船被精准命中,桅杆折断,船体开裂。荷兰人全站了起来——这射程、这精度,已超过荷兰最新火炮。
“第二轮,链弹。”李自成又道。
炮手换装链弹,目标换成两里外的另一条靶船。开火,链弹旋转绞杀,船帆变成破布,缆绳崩断。科克额头冒汗,他想起堂哥的密令:若明国新舰性能超过荷兰,不惜代价毁掉图纸和工匠。
“将军,我们想参观一下轮机舱……”科克试探。
“可以。”李自成爽快答应,“大副,带他们下去。好好‘招待’。”
大副咧嘴一笑,领着荷兰人下舱。舱门一关,八个明军水兵持刀堵住出口。科克察觉不对,转身要跑,被大副一脚踹翻。
“诸位,既来之则安之。”大副拔出匕首,“我们将军了,你们在船厂偷画的图纸,该交出来了。”
科克还想狡辩,大副直接割开他外袍,里头掉出卷图纸——正是蒸汽机核心部件的尺寸图。其他荷兰人也陆续被搜出图纸、笔记、甚至一瓶打算投进锅炉的腐蚀药水。
“好手段。”李自成走下舷梯,“可惜,你们偷的那些图纸,全是错的。”
科克愣住。
“真图纸在登州,这里的船厂是幌子。”李自成蹲下,“你们公司那点心思,皇上三年前就料到了。故意让你们偷假图纸,等你们照着造,造出来全是一开就炸的废铁。”
科克脸色惨白。
“押下去。”李自成起身,“告诉郑大帅,鱼饵咬钩了,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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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通政司,赵兴邦值房。
曹化淳推门进来时,赵兴邦正在批阅奏章。老太监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赵大人,忙呢?”
赵兴邦抬头,神色如常:“曹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曹化淳从怀里掏出块铜牌,扔在案上——正是从苏月身上搜出的“月使”令牌。
赵兴邦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何物?”
“白莲教月使令牌。”曹化淳盯着他,“赵大人不认识?”
“荒唐。”赵兴邦继续批奏章,“本官朝廷命官,怎会认得这些邪教之物。”
“哦?”曹化淳又掏出一封信,是赵兴邦写给他“表弟”的家书,但用密语写就,译出来是:“教主钧鉴,崇祯已定十月初五亲征,南京空虚。宜速发兵。”
赵兴邦的手停住了。
“赵大人,还要咱家继续掏吗?”曹化淳笑了,“你儿子今年八岁,在老家私塾读书,每辰时出门,酉时归家。你老母六十三,有咳疾,每月需服三钱川贝——这些,白莲教都知道吧?”
赵兴邦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
“他们用你家人性命要挟,逼你为白莲教做事。”曹化淳声音放低,“但你没想过,你为他们传了三年情报,他们真会放你家人活路?杨破云死前交代了,日使的任务完成后,全家都要灭口——因为知道太多了。”
赵兴邦的额头渗出冷汗。
“现在给你条活路。”曹化淳凑近,“继续当你的日使,但传什么消息,得听咱家的。你家人,锦衣卫会‘接’来南京,好吃好喝供着。等剿灭白莲教,你算戴罪立功,皇上或许能饶你一命。”
“若……若我不答应?”
“那你现在就可以写遗书了。”曹化淳站起,“白莲教杀你全家,朝廷诛你九族。选吧。”
赵兴邦瘫在椅子上,良久,嘶声道:“我……我该怎么做?”
“简单。”曹化淳递过张纸,“给教主传信:就崇祯十月初五亲征是真,但郑芝龙舰队会提前回防长江。建议他们分兵——一路佯攻南京,主力绕道淮河,直扑凤阳,掘了朱家祖坟。”
赵兴邦瞪大眼:“这……这是要引他们入绝地!”
凤阳是中都,有重兵驻守。白莲教若真去,必被围歼。
“就是要他们死。”曹化淳拍拍他肩膀,“赵大人,好好干。你全家的命,全系在这封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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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乾清宫。
崇祯看着曹化淳呈上的密信副本,点零头:“凤阳……是个好地方。卢象升的五万蒙古骑兵,现在到哪儿了?”
“已至徐州,三日内可抵凤阳。”孙若薇答。
“传旨卢象升:抵达凤阳后,偃旗息鼓,藏兵于民。等白莲教到了,关门打狗。”崇祯顿了顿,“郑芝龙那边如何?”
骆养性禀报:“郑大帅已率舰队秘密北上,现在该到舟山了。他传信,荷兰在对马岛集结了二十艘战舰,倭国五十艘,加上白莲教可能的船队……咱们的兵力恐有不及。”
“告诉郑芝龙,不用硬拼。”崇祯走到海图前,“让他分出十艘快船,扮成商队,去倭国九州各藩散布消息——就幕府与白莲教勾结,欲出卖倭国利益给荷兰人。再传消息给萨摩、长州、土佐三藩的反对派,德川家光要借白莲教之手清洗他们。”
骆养性眼睛亮了:“皇上这是要……让他们内乱?”
“倭国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崇祯道,“等他们自己打起来,郑芝龙再收拾残局。至于荷兰那二十艘船……”他看向曹化淳,“赵兴邦那封信,什么时候能到对马岛?”
“快船已发,五日内必到。”
“那就让荷兰人再多活五。”崇祯坐回龙椅,“传旨:第九期国债即日发行,额度一千二百万两,专款用于凤阳之战和倭国平乱。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战,打完,大明百年无忧。”
孙若薇记录的手有些抖:“皇上,一千二百万两……会不会太多了?”
“多?”崇祯看向窗外,“等打下倭国银山,一年产出就够还清。告诉百姓,这不是借债,是投资——投资一个再无敌寇的太平海疆。”
旨意传出。次日,南京承门外摆开十张长桌,户部官员现场发售国债。百姓排队排出三里地,有个卖菜老农掏出一包碎银子:“给咱孙子买的!让他那辈人不用再怕倭寇!”
一个书生典当祖传玉佩:“皇上要开万世太平,学生虽贫,亦当尽力!”
至日落,一千二百万两售罄。
曹化淳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老眼有些模糊。他想起启年间,朝廷加征三饷,百姓砸衙门。如今皇帝发国债,百姓抢着买。
民心所向,这才是真正的江山永固。
但老太监心里那根刺还在——赵兴邦太配合了,配合得像早就等着这。
他唤来亲信:“去查赵兴邦这三年的所有往来书信,特别是……通过通政司渠道递出的密奏。”
“督公怀疑他还有二心?”
“咱家怀疑,他根本就是白莲教主动送来给咱们抓的。”曹化淳望向北方,“‘烛影’还没揪出来,这局,远没到收网的时候。”
远处,暮色四合。
对马岛方向的空,隐隐有雷云积聚。
而此刻的济州岛船厂,“镇海二号”的船舱里,李自成正看着最新密报:朝鲜王李倧突然调集全国兵力,向鸭绿江集结。
不是防御,是准备进攻辽东。
“狗日的棒子。”李自成把密报拍在桌上,“传令全军,提前开拔!老子要在崇祯爷亲征之前,先把汉城打下来!”
海风吹过船厂,新舰的龙旗猎猎作响。
海的那边,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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