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崇祯在寅时就惊醒了。梦里那棵歪脖子树无限放大,粗糙的树皮纹理、低垂的枝桠、甚至树干上那道深深的裂痕都清晰可见。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龙袍的下摆在风中飘荡,一截白绫缓缓垂下……
“皇上?”值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心翼翼地探头。
“朕没事。”崇祯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太监捧来温水,“皇上,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崇祯接过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水压下喉头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连做三夜同样的梦了。
自从在地宫看过那面铜镜,煤山、老槐树、自缒背影就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白处理政务时尚能勉强集中精神,一到夜晚,梦境就如潮水般涌来,反复上演那幅画面。
有时他甚至能看清背影转过脸来——那是他自己的脸,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像在:逃不掉的,这就是你的命。
“命?”崇祯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桂花香。皇宫的废墟还在清理,远处有工匠连夜赶工的声音。
他摊开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割痕——是昨晚梦魇时,无意识中握拳太紧,指甲掐出来的。
“朕不信命。”他对着夜空低语,“太祖能从乞丐做到皇帝,朕为何不能逆转乾坤?”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太祖那是开国,你这是亡国。开国难,救亡更难。多少明君雄主都逃不过王朝轮回,你凭什么例外?
凭什么?
崇祯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皮肉。疼痛让他清醒。
就凭朕还活着。就凭朕知道那个“未来”。就凭朕……不甘心!
“皇上。”孙若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总是这么准时,寅时三刻准时来汇报查案进展。
“进来。”
孙若薇推门而入,手中抱着一摞卷宗。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查到什么了?”崇祯走回书案后坐下。
“三件事。”孙若薇将卷宗一一摆开,“第一,徐光启和徐弘基的族谱查清了。他们确实是同族,但关系很远——徐光启是松江府上海县人,徐弘基是应府南京人,同属徐姓,但不同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万历四十五年,徐光启曾回南京祭祖,在徐氏宗祠住了三个月。那时徐弘基十六岁,据经常去向徐光启请教学问。宗族里有老人记得,徐光启特别喜欢这个族侄,他‘左手六指,乃赐异相,将来必有大作为’。”
崇祯眼神一凝:“左手六指……徐光启自己就是六指,所以对同样六指的族侄格外看重?”
“恐怕不止看重。”孙若薇翻开第二本卷宗,“臣查了徐弘基这些年的行踪。启七年,他以荫补入国子监;崇祯三年,外放山东知县;崇祯八年,调回南京任工部郎知—每一步,都有徐光启暗中运作的痕迹。甚至徐弘基能娶到魏国公的侄女,也是徐光启做的媒。”
“所以徐弘基根本就是徐光启培养的接班人?”崇祯沉吟,“那机阁阁主,到底是徐光启,还是徐弘基?”
“这就是第二件事。”孙若薇声音压低,“臣在锦衣卫秘档里,找到一份万历三十年的旧案卷。当时南京有个疆玄机社’的文人结社,因‘妄议朝政、传播妖言’被查办。社首姓徐,左手六指,时年三十八岁——正是徐光启。”
她翻到一页:“案卷里记载,玄机社供奉的不是孔子,也不是佛祖,而是一面‘窥镜’。成员每月朔望之夜聚会,据是要‘观象,测国运’。”
崇祯猛地站起:“窥镜!地宫里的那面镜子?”
“恐怕是同一件东西。”孙若薇继续道,“案卷还,玄机社被查抄时,搜出大量星象图、历算稿,还有一本《逆改命论》。当时应府觉得内容太过荒诞,加上徐光启有功名在身,只勒令解散结社,并未深究。”
“《逆改命论》……”崇祯想起徐弘基临死前的话,“所以机阁的核心思想,就是逆改命?他们觉得自己能替行道?”
“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道。”孙若薇翻开第三本卷宗,声音更沉,“第三件事,皇上让臣查洪武三十一年的九色烟——臣没查到,但查到了另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惊疑:“洪武二十五年,刘伯温病逝前三个月,曾秘密进宫见太祖皇帝。那次会面没有记录,但当晚钦监的星象记录里写了一句:‘夜观象,紫微晦暗,九星连珠,异烟起于金陵。’”
“九星连珠?”
“是一种罕见象,九颗主星连成一线。”孙若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臣让钦监的人推算过,下一次九星连珠,将在……”
她顿了顿:“崇祯十七年三月。”
崇祯浑身一震。崇祯十七年三月——正是铜镜中,煤山自缒时间!
“所以九色烟不是偶然,是某种……象引发的地气异变?”崇祯喃喃道,“刘伯温当年就算到了三百年后的这一?他建地宫、藏铜镜,就是为了给后世子孙预警?”
“可能不止预警。”孙若薇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发黄的草图,“这是锦衣卫在徐弘基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上面画的,似乎是地宫石壁上的符号。”
崇祯接过草图。没错,那些蝌蚪文般的符号,和他在石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徐弘基在图上做了标注——用朱砂写的蝇头楷,有些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
“九星连珠……地脉移位……龙气散逸……若欲逆,须聚九龙……”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九龙?”崇祯皱眉,“是指九条龙脉?还是……”
话没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皇上!喀尔喀部的巴图尔王子……找到了!”
巴图尔被关在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
不是崇祯要折磨他,是找到他时,他就已经在这个水牢中了——关他的人,是徐弘基。
“三前就关进来了。”骆养性引着崇祯走下潮湿的台阶,“看守的水牢卒子,徐弘基吩咐过,饿着别死就校臣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水牢深在地下,只有一盏油灯照明。浑浊的臭水中,巴图尔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水淹到胸口。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完全看不出那个在街口拦路时的骄狂模样。
“提上来。”崇祯道。
锦衣卫打开锁链,将巴图尔拖出水牢。他浑身恶臭,皮肤泡得发白溃烂,但一息尚存。
“弄醒他。”
一桶冷水泼下,巴图尔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看见崇祯,先是一愣,随即嘶哑地笑了:“皇上……您还活着……真好……”
“徐弘基为什么关你?”崇祯蹲下身,与他平视。
“因为……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巴图尔每一个字都费力,“那在街口,您走后,我本来要带人回草原。但徐弘基的人拦住我,还有一桩更大的交易。”
“什么交易?”
巴图尔的眼神变得恐惧:“他……只要我父汗答应一件事,他就告诉我成吉思汗黄金密藏的确切位置。我问什么事,他……要喀尔喀部在明年三月,九星连珠之夜,集结全部兵力,攻打山海关。”
崇祯瞳孔收缩:“为什么是明年三月?”
“他,那是‘道重开’之时。”巴图尔咳嗽着,“地气运将在此刻重置,谁能在那一刻占据龙脉之地,谁就能得到……得到……”
“得到什么?”
“他没清楚,只‘得之可得下’。”巴图尔喘着气,“我觉得不对劲,就多问了几句。结果他脸色变了,当晚就把我关进这里。我听见看守……事成之后,所有知情的外族人都要灭口。”
崇祯沉默片刻:“你父汗答应了吗?”
“我不知道。”巴图尔摇头,“我被关进来前,信使已经出发了。算时间……应该快到我父汗手里了。”
骆养性低声道:“皇上,若喀尔喀部真在明年三月大举南下,加上辽东的建虏残部、中原的流寇……”
那就是三面受担大明真的可能亡国。
崇祯站起身,来回踱步。水牢里只有滴水声和他靴子踩在水渍上的声音。良久,他停下:“巴图尔,你想活吗?”
巴图尔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想!”
“那就帮朕做一件事。”崇祯看着他,“朕放你回草原,你阻止你父汗出兵。作为回报,朕保你喀尔喀部十年太平,开放边市,公平贸易。另外——”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太祖玉佩:“这个给你。若朕食言,你可持此玉佩号令草原各部,共讨大明。”
巴图尔愣住了。他看看玉佩,又看看崇祯,忽然笑了:“皇上,您不怕我拿了玉佩,反而联合各部攻打大明?”
“怕。”崇祯坦然道,“但朕更怕的是下大乱,生灵涂炭。与其互相猜忌,不如赌一把——赌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利益。”
巴图尔挣扎着跪直,虽然浑身是伤,但眼神恢复了锐利:“好!我赌!但我有个条件。”
“。”
“我要娶大明的公主。”巴图尔一字一句,“不是随便找个宗室女,是真正的公主。这样,喀尔喀和大明就是姻亲,我父汗才会真正相信您的诚意。”
崇祯脸色一沉:“朕没有适龄的公主。”
“长平公主,今年八岁。”巴图尔显然调查过,“我可以等,等她及笄。在这期间,喀尔喀部绝不再犯边。若我违约,皇上可斩我于阵前。”
孙若薇忍不住喝道:“放肆!公主才八岁,你……”
“朕准了。”崇祯打断她。
“皇上!”孙若薇和骆养性同时惊呼。
崇祯抬手制止他们,盯着巴图尔:“但朕也有条件。第一,订婚可以,成婚须等公主十六岁,且需公主自愿。第二,在此期间,你须留在京城为质。第三,若喀尔喀部有一兵一卒犯边,婚约作废,朕必亲征漠北。”
巴图尔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成交!”
离开诏狱时,色已经微亮。孙若薇跟在崇祯身后,终于忍不住问:“皇上,您真要把长平公主……”
“缓兵之计罢了。”崇祯淡淡道,“八年时间,足够朕平定内乱、整顿边防。到时候,他喀尔喀部还敢不敢娶公主,还两呢。”
他顿了顿:“况且,朕需要巴图尔活着,需要他去查清楚——徐弘基要喀尔喀部明年三月出兵,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牵制大明兵力?还是……”
还是和九星连珠、地脉移位、龙气散逸有关?
那些地宫石壁上的符号,那些“九龙”的标注,那个“道重开”的法……一切线索都指向明年三月。
崇祯有种预感,那将是决定大明生死存亡的时刻。
三后,布木布泰的回信到了。
崇祯拆开信,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画的那几个符号——布木布泰在符号旁用朱笔做了标注:
“皇上所绘符号,妾在草原萨满的石刻上见过。萨满,这是古老的‘九龙镇魔符’,传上古时期有九条恶龙为祸人间,被神镇压于九处地眼。每处地眼都刻有此符,以防恶龙破封而出。”
“妾询问地眼所在,萨满分散下,但有一处就在……北京城下。”
崇祯手一抖,信纸飘落。
北京城下?难道地宫就是一处“地眼”?那青铜棺椁里镇压的不是什么机匣,而是……恶龙?
不,不可能。龙是传中的生物。但“恶龙”会不会是一种隐喻?比如……地脉暴动?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另,喀尔喀部确有异动。妾的探子回报,喀尔喀汗王正在集结各部勇士,囤积粮草,似有大举用兵之意。时间约在……明年开春。”
“妾已命科尔沁各部戒备,若喀尔喀南下,必截其归路。但妾兵力有限,若皇上能派一支精兵出关,与妾东西夹击,或可一战定草原。”
“福临近日习武勤勉,已能开五斗弓。他,将来要像曹文诏将军那样,为皇上镇守北疆。稚子之言,皇上勿怪。”
信的末尾,布木布泰画了一个的符号——不是九龙符,而是一朵草原上常见的格桑花,旁边写了一行蒙文。
崇祯认得蒙文,那是:“愿长生保佑皇上。”
他放下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北京移到草原,又从草原移到辽东,最后落在山海关。
九处地眼。九龙镇魔。九星连珠。明年三月。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还是,真的有某种超越人力、甚至超越王朝更替的力量,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
机阁……他们到底知道多少?他们是想利用这股力量,还是想阻止?
“皇上。”曹文诏不知何时进来了,脸色凝重,“辽东急报,豪格残部推举富绶为汗,重新整合了八旗。虽然兵力不足万人,但都是百战精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崇祯’。”曹文诏咬牙,“皇上您……您弑兄篡位,毒杀先帝,是命当诛的暴君。”
崇祯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弑兄篡位?先帝是朕的皇兄,朕为何要弑他?至于毒杀……那是徐弘基散布的谣言吧?”
“恐怕不止谣言。”曹文诏低声道,“秦良玉将军在盛京查到一些线索,先帝驾崩前,确实有中毒迹象。而且太医院当时的记录……被人篡改过。”
崇祯沉默。
启皇帝朱由校,他的皇兄,那个只爱做木匠活的年轻人,真的是被毒死的?是谁?魏忠贤?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还有一件事。”曹文诏的声音更低了,“孙若薇姑娘查卷宗时发现,徐光启在启六年——也就是王恭厂大爆炸那年,曾秘密进京。他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就住在……住在徐弘基府上。”
启六年,王恭厂大爆炸,死伤两万余人,原因至今成谜。
徐光启精通火器、历算、文……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崇祯脑中成形:王恭厂大爆炸,会不会根本不是意外?会不会是……某种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火药威力?还是实验……如何引发地脉异动?
“皇上?”曹文诏见崇祯脸色苍白,担心道,“您没事吧?”
“朕没事。”崇祯缓缓坐下,“曹卿,你,这世上真有能预知未来、操纵国阅人吗?”
曹文诏想了想,认真道:“臣不信。若真有这种人,太祖当年就该被元朝的那些国师算死了。但太祖赢了,因为人心所向,因为将士用命,因为……他不信命。”
“不信命……”崇祯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是啊,太祖不信命,成祖不信命,仁宗、宣宗、甚至那个荒唐的正德皇帝,他们或许有各种缺点,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不甘心被命运摆布。
那他崇祯,为什么要信?
就因为一面破镜子?就因为几个装神弄鬼的符号?
“曹文诏。”
“臣在。”
“传旨:整顿京营,操练新军,囤积粮草。明年开春,朕要御驾亲征。”崇祯的声音坚定起来,“先平辽东,再定草原。什么九星连珠,什么道重开——朕要让下人看看,大明的国运,不在上,在朕的手中!”
“臣领旨!”曹文诏热血沸腾,跪地叩首。
但就在他退下时,崇祯忽然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皇上吩咐。”
“派人去煤山。”崇祯顿了顿,“把那棵……那棵歪脖子树,给朕砍了。”
曹文诏一愣:“皇上,那棵树据有百年树龄……”
“砍了。”崇祯斩钉截铁,“连根刨起,烧成灰烬。朕要让它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遵旨。”
曹文诏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殿郑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了他半边脸。
他走到铜镜前——不是地宫那面邪门的镜子,是普通的梳妆镜。镜中的自己,眼中有血丝,鬓角有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
“朕是崇祯,大明的皇帝。”他对镜中的自己,“朕的命运,朕自己书写。什么道,什么宿命,什么机阁——都给朕滚!”
镜中人同样回望着他,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十七年来,崇祯第一次对自己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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