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将奉殿的琉璃瓦震得哗啦作响，殿内梁柱咯吱摇晃。崇祯一把将太子朱慈烺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曹文诏！控制现场！骆养性！救火！曹变蛟！关闭宫门！”
一连串命令如炸雷般迸出，慌乱中的文武百官竟被这声音震得清醒了几分。
徐弘基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却还在癫狂大笑：“没用的！皇上！九座主殿地基下都埋了‘霹雳子’！那是宋时传下的火器配方，一斤可开山裂石！每座殿下埋了五百斤！这紫禁城……今日就要化为焦土！”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又传来数声爆炸。武英殿的半边屋檐在火光中坍塌，文华殿燃起冲大火，浓烟如黑龙般翻滚上升，整个京城都能看见。
“父皇……”朱慈烺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声音发颤。
崇祯拍了拍儿子的肩，目光却死死盯着徐弘基：“你机阁要‘重开地’，就是炸了紫禁城？毁了这二百年的皇宫？”
“毁旧方能立新！”徐弘基嘶声道，“这紫禁城是朱棣夺了侄儿江山后建的！每一块砖都浸着建文旧臣的血！皇上，您不觉得这宫里冤魂太多了吗？老臣这是帮您……帮您荡涤污秽！”
“疯话！”崇祯一脚踢翻徐弘基，“曹文诏！把他押入诏狱，严加看管！若他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臣遵旨！”曹文诏亲自提起徐弘基，像提只鸡崽般往外拖。
“皇上！您不去救火吗？”杨嗣昌急声道，“九殿同焚，这是动摇国本啊！”
崇祯却转身走向丹陛，登上最高处，俯瞰殿外乱象。他的龙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声音穿透爆炸声与哭喊声，清晰传入每个官员耳中：
“诸卿听旨！”
百官下意识跪倒。
“第一，杨嗣昌领户部、工部官员，开太仓、常平仓，取水龙、沙袋，全力救火！凡救火者，无论官民，赏银十两！殉职者，抚恤百两，荫一子！”
“第二，曹变蛟率神机营控制九门，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就地正法！”
“第三，骆养性领锦衣卫排查宫中各处，搜捕余党！发现可疑之物，立即处置！”
“第四——”崇祯顿了顿，“太子朱慈烺。”
“儿臣在。”朱慈烺上前跪倒。
“朕命你为监国，在此坐镇，安抚百官。朕要亲自去一个地方。”
“父皇要去哪？”朱慈烺抬头，眼中含泪。
崇祯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火药局的位置：“徐弘基能弄到这么多霹雳子，必然有内应。而京城内存放火药最多的地方……”
他话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上不可！”杨嗣昌叩首，“您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让臣去！”
“你去镇不住。”崇祯解下腰间子剑，递给朱慈烺，“慈烺，拿着。若有人敢在此时生乱，无论他是谁，先斩后奏！”
九岁的孩子双手接过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剑，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崇祯大步走下丹陛，边走边脱去龙袍，露出里面的劲装。经过骆养性身边时，低声道：“慈庆宫梁上那个人，还活着吗？”
骆养性一怔，随即明白的是李若琏，点头：“臣救下了，伤重但未死。”
“问他徐弘基还过什么。”崇祯翻身上马，“还有，查查这几日，有没有大批硝石、硫磺运进京城。这么多火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马蹄声疾，崇祯只带了八个锦衣卫，直奔火药局。
而此刻的火药局，已经乱成一团。
火药局位于京城东南隅，紧邻城墙，是为防火考虑。但此刻，局内仓库大门洞开，十几个工匠打扮的人正往外搬运木箱。
“快！还有三十箱！搬完就点火！”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
“刀爷，真要点？这要是炸了，半个京城都得塌！”一个年轻工匠颤声问。
“废话！徐国公下了死令！午时之前，必须点火！”刀爷一脚踢开那人，“赶紧搬！引线都埋好了，等宫里信号一起，这边就……”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刀爷的喉咙！他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
崇祯持弩跃马而入，身后八名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瞬间控制场面。那些工匠哪见过这阵势，纷纷跪地求饶。
“谁指使的？”崇祯冷声问。
“是……是徐国公……”一个工匠哆嗦道，“他……今日大事若成，赏我们每人一百两金子……若不成，就点了火药局，让……让京城百姓陪葬……”
崇祯心头一沉。徐弘基这是疯了？要拉全城人陪葬？
他快步走进仓库。里面密密麻麻堆着木箱，至少有三百箱！每箱五十斤，就是一万五千斤火药！若真爆炸，别火药局，整个东南城区都得夷为平地！
“引线在哪？”
“在……在地下……”工匠指向仓库角落，“挖霖道，埋了二十根引线，都通到外面水井里。只要扔个火把下去……”
崇祯蹲下身，撬开地砖，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引线，如蛇般蜿蜒深入地下。他拔出匕首，刚要割断，却突然停住。
不对。
徐弘基若真要点火药局，为何还要让这些人搬箱子？直接点火不就完了？而且引线埋在地下，点火需要时间，足够他们逃跑——可刚才这些人分明还在搬箱子，不像是要逃命的样子。
除非……他们不是在准备点火，而是在……
“检查箱子！”崇祯厉喝。
锦衣卫撬开几个木箱，里面根本不是火药，而是沙土！
“全是假的？”锦衣卫百户愕然。
崇祯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调虎离山！徐弘基真正的目标不是火药局！快回宫！”
他翻身上马，但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指着远处惊叫：“皇上！看那边！”
崇祯转头，只见皇宫方向，九道烟柱中，忽然有一道变成了诡异的紫色！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九道烟柱，陆续变成了紫、红、青、黄、白、黑、橙、绿、蓝九色！
九色烟柱冲而起，在京城上空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又像……
“阵法……”崇祯喃喃道。
他想起了徐光启留下的星象图，图上标注的九个红点，正好对应紫禁城九座主殿的位置。当时以为是要炸毁宫殿，但现在看来，爆炸可能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
“释放地气？”一个念头突然蹦进脑海。
崇祯浑身一震。他读过钦监的秘档，其中记载：元大都旧址有九处“地眼”，对应九星宿。明初建紫禁城时，刘伯温曾以九殿镇之，锁住地气，以固国运。若九殿同毁，地气泄露，则……
则什么？档案到此残缺。
“回宫！”崇祯猛抽马鞭，“快！”
八骑如箭离弦。但刚出火药局街口，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是蒙古骑兵，约三百骑。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鹰视狼顾，正是喀尔喀部汗王之子，巴图尔。
“大明皇帝，久仰了。”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语道，马鞭轻拍掌心，“徐国公您会来这儿，果然不假。”
崇祯勒住马，面色平静：“喀尔喀部是要与大明确立为敌？”
“敌？”巴图尔笑了，“我父汗，草原上的狼和中原的虎，本来就不是朋友。不过今日，我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交易的。”
“什么交易？”
“用您的人头，换我喀尔喀部十年太平。”巴图尔得轻描淡写，“徐国公承诺，只要您死了，新皇登基后，会将河套地区割让给我部。另外，开通五处边市，每年赐茶十万斤，绢五万匹。”
崇祯也笑了：“徐弘基一个国公，能代表大明？”
“他能。”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因为他手里有太子。皇上若死在这里，太子年幼，徐国公摄政，这些承诺自然能兑现。”
“那朕若不死呢？”
“那就打。”巴图尔一挥手，三百骑兵齐齐举弓，“我喀尔喀三万铁骑已到居庸关外。皇上，您宫里在爆炸，京城在混乱，您拿什么挡我三万大军？”
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崇祯身后的八名锦衣卫纷纷拔刀，将皇帝护在中间。
“皇上，臣等掩护您突围！”百户低声道。
崇祯却摇了摇头。他看向巴图尔：“王子，你父汗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徐弘基偏偏选在今动手？”
巴图尔皱眉：“什么意思？”
“今日是九月初八。”崇祯缓缓道，“再过七日，就是月圆之夜。而月圆之夜，恰逢甲子轮回。按照你们萨满的法，这是‘地门开启’之时，对吗？”
巴图尔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
“朕还知道，徐弘基答应你们的不止是河套。”崇祯盯着他的眼睛，“他答应帮你们找到成吉思汗的‘黄金密藏’，就在这北京城下。对不对？”
“你……”巴图尔握紧炼柄。
“所以他炸九殿，不是为了毁皇宫，是为了破开地宫封印。”崇祯一字一句，“他要的‘重开地’，是打开那座埋藏了三百年的密藏！而你们喀尔喀部，不过是他的棋子，用来拖住朕的兵力！”
巴图尔身后的骑兵骚动起来。显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内情。
“你胡！”巴图尔厉声道，“徐国公是帮我们复国！他了，只要找到黄金密藏，就能重建大元！”
“重建大元？”崇祯冷笑，“那你问问他，找到密藏后，是他徐弘基当皇帝，还是你父汗当皇帝？或者……他真正的主子，机阁主，会允许草原上再出一个成吉思汗吗？”
这话如重锤击在巴图尔心头。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儿啊，汉人狡猾，徐弘基的话不能全信。但黄金密藏……值得赌一把。”
赌一把？用整个喀尔喀部的命运去赌？
“王子。”崇祯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你今年二十岁吧？朕像你这么大时，刚刚登基，面对的是魏忠贤的殉，是关外的建虏，是各地的流寇。很多人都，大明要亡了。但朕不信。”
他顿了顿：“因为朕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征服土地，而是征服人心。徐弘基用阴谋诡计，用金银财宝，能收买一时，但收买不了一世。你今杀了我，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崇祯’站出来。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要的不是谁当皇帝，而是太平日子。”
巴图尔沉默。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九色烟柱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半个空。街巷中传来百姓的哭喊声，救火队的呼喝声，还有军队跑动的脚步声。
“我给你两个选择。”崇祯伸出手，“第一，现在杀了我，带着你的人头去找徐弘基领赏。但你喀尔喀部，从此将永远背负弑君之名，被大明、被草原各部永世追杀。”
“第二呢？”
“第二，调转马头，去居庸关外拦住你父亲的三万大军。”崇祯眼神锐利，“作为回报，朕承诺：喀尔喀部只要不犯边，大明永不征讨。开放三处边市，茶盐铁器，公平贸易。另外——”
他压低声音：“成吉思汗的密藏如果真的存在，找到后，分你三成。”
巴图尔呼吸急促起来：“你……你愿意分？”
“黄金埋在地下，不过是死物。”崇祯淡淡道，“但用黄金换来边境太平，换来百姓安乐，才是活物。这笔账，朕算得清。”
三百骑兵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看向巴图尔。
年轻的蒙古王子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他看向皇宫方向的九色烟柱，看向眼前这个虽处绝境却依然从容的大明皇帝，又想起徐弘基那张看似忠厚实则阴鸷的脸。
“我如何信你？”他咬牙问。
崇祯解下随身玉佩，扔给巴图尔：“这是朕的贴身之物。你拿着它，若朕食言，你可将它公之于众，大明皇帝背信弃义。届时，下人都会唾弃朕。”
巴图尔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敬法祖”四字。他摩挲着玉佩，忽然笑了：“好！我就信你一次！”
他调转马头，对部下喝道：“传令！全军转向，回居庸关！”
三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巴图尔最后回头看了崇祯一眼：“皇上，但愿你不会让我后悔今日的选择。”
马蹄声远。崇祯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上，现在……”锦衣卫百户颤声问。
“回宫！”崇祯眼中闪过决绝，“徐弘基真正的目标不是朕，也不是皇宫，是地宫里的东西！他要赶在月圆之夜前，打开封印！”
“地宫里……到底有什么？”
崇祯没有回答。但他心中清楚——能让徐弘基如此疯狂，能让机阁谋划数十年，能让喀尔喀部倾巢而出的东西，绝不会只是黄金。
那或许是比江山更重要的……
秘密。
当崇祯赶回皇宫时，大火已被控制住大半。杨嗣昌浑身烟灰，嘶哑着嗓子指挥救火。曹变蛟守在午门，神机营的火铳对准宫内每一个角落。
“皇上！”骆养性飞奔而来，脸色惨白，“找到地宫入口了！在……在奉先殿！”
奉先殿，供奉大明历代皇帝灵位的地方，竟然藏着地宫入口？
崇祯疾步赶去。奉先殿在爆炸中受损较轻，但殿内一片狼藉。太祖朱元璋的灵位歪倒在地，香案被掀翻，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宽约三尺，深不见底，有石阶蜿蜒而下。洞口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发出幽幽蓝光。
“这是……”崇祯俯身细看。
“是刘伯温的手笔。”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老太监颤巍巍走来。正是之前给曹文诏引路的那位。
“李公公？”崇祯认出他，“你这是刘伯温……”
“老奴伺候过神宗爷。”李太监跪倒在地，“神宗爷临终前曾交代：若遇九殿同焚、九色烟起，便是地宫将开之兆。到时，需子亲持太祖信物，方能入内。否则……否则地宫中的东西出世，下必有大劫！”
“太祖信物？”崇祯心中一动，“可是太祖玉佩？”
“正是！”李太监道，“那玉佩是一对，一阴一阳。阳佩在皇上手中，阴佩……据当年给了刘伯温，镇压地宫之用。”
崇祯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纹玉佩——正是他登基时，从内库中取出的太祖遗物。此刻，玉佩竟也在发出微光，与洞口符文的光芒相互呼应。
“徐弘基进去了？”崇祯问。
骆养性点头：“臣赶到时，洞口已开。留了二十个锦衣卫把守，但下面……下面有古怪声音，没人敢下去。”
古怪声音？崇祯侧耳倾听，果然从洞中传来隐约的嗡鸣，像是无数蜜蜂振翅，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皇上，不可冒险！”曹文诏闻讯赶来，“让臣带人下去！”
“不。”崇祯握紧玉佩，“这是太祖留下的考验，必须朕亲自去。曹卿，你守在洞口，若一个时辰后朕没上来……就封死洞口，永远不要打开。”
“皇上！”
“这是旨意！”崇祯完，接过火把，迈步踏上石阶。
石阶很陡，向下延伸不知多深。越往下走，那股嗡鸣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八个大字：
“非朱氏子孙，入者必死。”
崇祯举起玉佩，按在门中央的凹槽上。严丝合缝。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约十丈，四壁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内如同白昼。而空间中央，是一座九层祭坛，祭坛顶端，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祭坛下，徐弘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那口棺椁。
“徐弘基。”崇祯沉声道。
徐弘基缓缓转身。他手中拿着一块玉佩，和崇祯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偏暗——正是阴佩！
“皇上还是来了。”徐弘基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老臣就知道，瞒不过您。”
“你要找的，就是这口棺材？”崇祯一步步走近。
“不是棺材。”徐弘基摇头，“是‘机匣’。刘伯温留给后世子孙的……最后的礼物。”
他指着祭坛四角的四尊石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镇守，九层祭坛，唯有在九殿同焚、九色烟起、阴阳双佩合一之时，机匣才会开启。”
“里面是什么？”
“老臣也不知道。”徐弘基眼神狂热，“但机阁历代阁主口口相传：匣中之物，可定下兴衰，可改王朝气运。得之者……可得下！”
崇祯走上祭坛第一层。石阶冰冷，每踏一步，祭坛就发出低沉的共鸣。当他走到第三层时，忽然看见祭坛侧面刻着一行字：
“后世子孙谨记：开匣之日，即是劫起之时。慎之，慎之。”
劫起？
崇祯心头一凛，正要细看，徐弘基却已登上邻九层，将阴佩按在了青铜棺椁的盖子上。
“皇上！”他回头，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把阳佩给我！让我们看看，太祖皇帝到底留了什么！”
崇祯握紧阳佩，却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青铜棺椁的盖子，正在缓缓滑开。而棺中露出的，不是尸骨，不是财宝，而是……
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青铜铸成的、镜面却如水面般波光粼粼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崇祯的脸，也不是徐弘基的脸。
而是一幅景象——
硝烟弥漫的战场，破碎的龙旗，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有一个穿着龙袍的背影，孤独地走向一棵歪脖子树……
崇祯浑身剧震。
那是……煤山！那棵树是……
“看到了吗？”徐弘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这就是未来！大明的未来！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江山……早就该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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